夜深人静,两仪殿侧殿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将李世民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之上,随着烛焰微微摇曳。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并非寻常奏疏,而是厚厚几摞陈旧的卷宗、功劳簿册,以及一些泛黄的、记录着历次战役与重大决策的起居注抄本。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仿佛将时光也拉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纵横捭阖的岁月。
宫人早已被屏退,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褪去了白日象征至尊身份的明黄龙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却也透出一种深沉的孤寂。
他需要这绝对的安静,来完成一项至关重要,也必然伴随着情感纠葛与政治权衡的抉择——初步拟定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名单。
他展开一张特制的洒金宣纸,提起那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
笔尖悬于纸面,凝而不落。
第一个名字,几乎无需思索。
“长孙无忌。”
他低声念出,朱笔随之落下,沉稳有力。
舅兄,布衣之交,玄武门功,席宰相,无论是从亲情、从功劳、从地位,他都当之无愧位列榜。
这个名字,是基石。
紧接着,“房玄龄”
、“杜如晦”
。
房谋杜断,如同他的左膀右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贞观之治的蓝图,大半出自此二人之手。
他们的名字落下,仿佛为这份名单注入了智慧与韬略的灵魂。
他的笔尖继续移动:“魏徵”
。
这个名字让他笔势微微一顿。
想起昔日那些面折廷争,每每让他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纳谏的场面,李世民嘴角竟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
这面“人镜”
,纵然有时可恨,却不可或缺。
他的入选,代表着贞观朝堂难得的包容与气度。
然后是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一个个名字随着朱笔勾勒,跃然纸上。
他们或是姻亲重臣,或是骁勇悍将,或是前隋旧臣却忠心耿耿,或是晋阳起兵时的元从骨干。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与火的故事,都是与他李世民命运交织的篇章。
书写的过程,如同一次对过往峥嵘岁月的重温,心潮随之起伏。
然而,抉择的艰难,随着名单的延长而愈凸显。
当他的笔尖滑向一个名字时,他的动作明显停滞了,眉头紧紧锁起。
侯君集。
这个名字,像一道刚刚结痂又被狠狠撕开的伤疤,瞬间带来尖锐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失望。
侯君集,曾是秦王府旧将,参与玄武门之变,战功赫赫,灭高昌国,立下不世之功。
他曾对其寄予厚望,甚至一度考虑托以辅政之任。
然而,也是此人,利令智昏,卷入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最终身败名裂,被处极刑。
功是功,过是过。
按律,谋逆乃十恶不赦之,其功已不足以抵罪。
若将这样一个罪臣列入凌烟阁,何以服众?何以警示后人?何以彰显朝廷法度?
李世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侯君集昔日战场上奋勇冲杀的身影,也闪过其罪证确凿、匍匐在地的狼狈模样。
情感上,他念其旧功,心有不忍。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
朱笔终究没有越过“侯君集”
这个名字,点下朱砂。
这是一个帝王的决断。
他不能割舍,这是应该给予的褒奖!
类似的权衡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