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传来的那声微弱的呻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瞬间烫穿了陈启明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
“水……水……”
苏晨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梦呓般的含混。
“闭嘴!”陈启明吼了回去,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也更不稳。
他现在没空去管一个发烧的病号想不想喝水。
“热……好热……”
苏晨没有听话,反而开始在后座上不安地扭动,身体与车内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陈启明通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心猛地往下一沉。
苏晨的脸,不知何时又开始泛起那种不正常的潮红,比之前在仓库里时更甚,像一块被扔进炭火里的烙铁。
车厢内的温度,似乎也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升高。明明车窗外是寒冷的秋夜,林间的风吹在车身上都带着萧瑟的凉意,可车里却变得闷热、压抑,空气都黏稠起来。
这不是单纯的发烧。
陈启明心里很清楚,是他用自己的血画下的那个封印,出了问题。
那个符文就像一个高压锅的阀门,现在,锅里的压力正在急剧升高,阀门已经开始漏气,发出了危险的嘶鸣。
他妈的,早知道这玩意儿有保质期,刚才就该画个加强版的。
陈启明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死死盯着前方,在颠簸的林地里艰难地寻找着可以下脚的空隙。吉普车像一头笨拙的铁牛,不断被粗壮的树干和低垂的树枝阻拦、刮擦,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后方,追兵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前有追兵,后有“炸弹”。
陈启明活了三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却从没像今天这么狼狈过。
“爸……利息……太多了……”苏晨的呓语变得更加破碎,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我们……付不起……”
利息。
又是这个词。
陈启明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能想象到,在苏晨那昏沉的意识深处,正上演着一场怎样恐怖的追债。那个被他母亲称之为“深渊”的东西,正在回收它的贷款,而抵押品,就是苏晨的命。
这剧烈的颠簸和持续的逃亡,显然加速了这个过程。
苏晨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反复摇晃的可乐罐,内部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突然,车内的后视镜“咔”的一声,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不是因为颠簸。
陈启明看得清楚,那裂缝是从镜子内部蔓延开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镜子里冲撞。
他心里一凛,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苏晨不知何时已经从地板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靠着后座,脑袋无力地歪着,双眼依旧紧闭。但他的眉心处,之前被封印压下去的地方,皮肤下面,正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像活物一样,在他皮下缓缓游走,每一次搏动,都让苏晨的身体跟着抽搐一下。
封印,快压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后面的追兵开枪,苏晨自己就要先“炸”了。到时候,别说这辆破车,怕是方圆几十米都得跟着遭殃。
怎么办?
停车?停车就是等死。
陈启明的大脑飞速运转,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都浸得又湿又滑。
他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自己那个半开的背包里,胡乱地摸索着。
银针。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给苏晨施针的银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