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掀开门帘冲进来的时候，林烨正坐在屋角的矮凳上喝水。

他抬头看了眼，水碗还没放下，就听见对方喊：“娘！

队里出事了！

会计说今年工分全算错了，咱家少记了二十个！”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父亲停了筷子，妹妹缩了缩脖子往炕里挪，母亲从灶台边直起身，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水。

她盯着二哥，声音压得低：“你说啥？少记了二十？”

“千真万确！”

二哥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我刚从队部回来，会计自己都认了，说是登记时候漏了三儿去年秋收那批红薯的活，还有爹开沟的天数也没对上。”

林烨慢慢把碗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蹭了两下。

他没说话，只看着母亲。

母亲却忽然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是去年的工分手册，边角都被虫咬了。

她抖着手翻开，一行行看过去，嘴唇微微颤。

“真是……少了这么多？”

她喃喃道。

“可不是嘛。”

二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顺手从灶台抓了块冷玉米饼啃起来，“这下能多分几斤粮，年底说不定还能换点油盐。”

大哥这时才反应过来，咧嘴笑了：“太好了！

三儿你这一趟山没白跑啊，家里刚吃上饱饭，工分又回来了，咱家要翻身了！”

他说着，走过来用力拍林烨肩膀：“你小子真是咱家的福星！

以前病着不吭声，现在一动就是好事连连，我都服了！”

林烨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人一辈子埋头干活，信奉“人勤地不懒”

，只要日子变好一点，就觉得是老天开眼。

他愿意相信这顿饱饭是弟弟运气好，也愿意相信工分错漏是偶然，更愿意把这些都当成好兆头。

可二哥不一样。

他啃完半块饼，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林烨脸上。

“三儿。”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人都听清了，“你那天去后山，到底碰见谁没有？我是说，有没有遇上外村的人？或者……货郎？”

林烨心里一紧，面上不动：“没有啊，一路都没见人影。”

“真没有？”

二哥眯起眼，“那你那一包面，哪来的？后山野地里能长出这么白的玉米？咱们队分的都是带壳磨的糙面，煮出来黑，你那个……像是城里供销社卖的精面。”

林烨低头搓了搓手：“我就挖了些根茎，晒干了自己磨的。

可能土肥，长得好。”

“根茎能磨出半袋子？”

二哥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的？再说了，鸡蛋呢？麻雀窝能留三枚完整的蛋？猫不吃，鸟不飞，就等你去捡？”

大哥一听急了：“二哥你咋这样！

三儿好不容易找来吃的，你不夸他还怀疑？要不是他，今早咱们喝的还是野菜汤！”

“我不是不信他能找到东西。”

二哥盯着林烨，“我是想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就能跑了山路？从前走两步就喘，现在翻崖越岭不说，还带回这么多稀罕物？你告诉我，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空气一下子绷住了。

林烨没抬头，只觉手心有点湿。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一个三年没出过远门、常年躺着的人，突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换谁都得掂量。

母亲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攥着那张工分手册，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她没看二哥，也没看林烨，而是把手册往桌上一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