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元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临安城外的官道上,残冬的寒意依旧纠缠着杨柳新抽的嫩芽,风过处,仍带着几分料峭。迁都至此已数年光景,昔日汴梁的繁华旧梦,似乎都沉淀在了西湖的烟波里,化作了士大夫笔下的诗词和百姓们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在这偏安一隅的帝都之侧,天台县永宁村却仿佛一方独立的净土,山水的灵秀多少冲淡了时代的惶惑。村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前京营节度使李茂春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并无多少高门大院的森严,更像是一处宽敞洁净、透着书卷气的乡间大宅。李茂春此人,名字里带个“春”字,性情也确如春风般温煦。昔年在朝为将,却因带兵过于宽仁,军令不严,终究被罢官还乡。对此,他倒也并无多少怨怼,反而乐于回归故里,与夫人王氏过起了布衣蔬食、乐善好施的乡绅生活。
修桥补路,扶危济困,于他而言并非刻意博取声名,而是发自本心的自然之举。每年冬夏两季,李府门前便会搭起棚子,冬日施舍棉衣,夏日布施解暑的汤药。久而久之,“李善人”这个名头,便在天台县传开了。每每李茂春布衣简从,在街市上闲步,总能迎来乡邻们恭敬而亲切的招呼。
这一日,春光渐暖,李茂春信步走至县城茶肆附近,听得几人围坐闲谈,声音不高,却恰好飘入他耳中。
“……要说李大人,确是难得的好人,只是……”一人声音略显迟疑。
另一人接口,带着几分隐秘的感慨:“只是什么?你说李善人?唉,要我说,怕还不是真善人。”
“哦?此话怎讲?”
“老话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李大人夫妇行善这么多年,怎的年到四旬,膝下仍如此凄凉,连一儿半女都无?只怕是善行未到根本,或是上天……”后面的话音低了下去,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李茂春的脚步蓦地顿住了,那几句话像细小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中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他并未回头去看说话的是谁,只是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锁紧,阳光照在他已见风霜的鬓角,竟显得有些刺目。他默然转身,沿着来路缓缓而归,方才市井的喧嚣仿佛瞬间隔了很远,心头只萦绕着那句“不是真善人……不能没儿子”。
回到家中,夫人王氏正坐在窗前绣花,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她娴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见丈夫归来,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郁结,便放下手中活计,轻声问道:“老爷今日出门,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李茂春叹了口气,在夫人对面坐下,将街边所闻缓缓道出,末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夫人,我辈读书明理,深知‘积善余庆’并非全然是邀福之举。然则,人言可畏,更兼年岁渐长,这香烟传承之事,终究是心头一块大石。莫非真是我李某德行有亏,不足以感格上天?”
王氏夫人听得此言,眼中亦掠过一丝黯然,但她性子温婉,旋即劝慰道:“老爷何必因闲人之语挂心。只是……”她略一迟疑,声音更轻了些,“为延续宗脉计,老爷或许……或许该考虑纳一房侧室……”
李茂春不待她说完,便连连摆手,语气坚定:“夫人差矣!你我结发二十载,相敬如宾,情深意重。我李茂春岂是那等因求子而薄幸之人?此事休要再提。”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窗外远眺可见的天台山轮廓,缓缓道:“听闻国清寺佛缘灵验,性空长老更是得道高僧。你我不如斋戒沐浴三日,诚心前往拜佛求子。若上天垂怜,神佛有灵,或许能赐你我一线血脉之缘。”
王氏见丈夫意决,且话语诚恳,心中感动,便点头应允:“但凭老爷做主。”
三日后,李府一行人清晨便动身前往国清寺。李茂春骑马在前,王氏乘轿在后,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