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潮,将亭台楼阁的轮廓逐一吞噬,只余下几盏初亮的灯笼,在秦相府的花园里映出片片昏黄的光晕。李怀春紧走几步,来到那歪坐在破草席上、正抠着脚丫的济公面前,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恳切:
“师父,弟子李怀春有礼了!久违师父法驾,不想在此相见。今日实在是秦公子突发奇异病症,痛苦万状,弟子医术浅薄,束手无策,万不得已,才将您老人家荐与秦相,盼您施展回春妙手,救公子一命。无论如何,还请师父看在弟子薄面上,移步一行。”
济公抬起醉眼朦胧的眼,嘿嘿一笑,扯了扯脖颈上那圈冷冰冰的铁链:“哎哟,李太医,你这请人治病的方式可真是别致啊!是不是你们太医署的规矩,请郎中都得先拿锁链锁了来?俺和尚见识少,你可别唬我。”
李怀春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连忙转身对秦相道:“秦大人,既是要请圣僧治病,这锁链……还请先撤去吧。”
秦相此刻救子心切,也顾不得许多,挥了挥手。一旁的家丁赶忙上前,用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济公脖子上的锁链。那粗重的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怀春松了口气,又道:“师父,您看,这锁也去了,您老还有什么吩咐?咱们这就去给公子瞧瞧?”
济公却把破僧帽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李先生啊,你瞧瞧,俺这师父、师兄、师弟,这一大帮子人,可还都在这儿陪着俺受罪呢。他们心神不宁,俺这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哪还有心思给人号脉治病?心不静,法不灵啊!”
秦相在旁听得真切,眉头紧锁,却只得再次挥手:“放,放,都放了!让他们都回灵隐寺去!”
看守的家丁们忙不迭地将其他和尚的锁链也一一解开。那些和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得了自由,也顾不得多谢,如同惊弓之鸟般,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李怀春再次转向济公,几乎是在哀求了:“师父,您看,诸位高僧都已回去了。您还有什么牵挂?咱们这就走吧?”
济公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牵挂?那可多了去了!李先生,你难道没听说?秦相爷派了兵,围了俺的灵隐寺,还要拆了庙里那座百年的大碑楼!那是古迹,是俺们和尚的命根子啊!这眼看着家都要没了,俺还得上赶着来给他儿子治病?这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俺和尚心里不情愿,这病,怕是也治不利索。”
秦相一听,脸色愈发难看,但听到屋内儿子传来的又一声痛苦呻吟,只得咬牙道:“好!本相即刻下令,撤兵!拆楼之人,一并撤回!”
命令迅速传下。李怀春几乎要给济公作揖了:“圣僧啊,这下兵也撤了,楼也不拆了,僧众也放了,您老人家总该动身了吧?”
济公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沾满草屑的破袈裟,口中念道:“走罢,走罢!行善积福终有报,作恶逞凶祸难消。贫僧今日度魔障,是是非非谁知晓?”他谈笑自若,仿佛不是去给人治病,而是去赴一场宴席。
秦相跟在后面,看着济公放荡不羁的背影,心中暗恨:“这疯和尚,着实可恼!待他治好我儿的病,我再与他算总账!那大碑楼,非拆不可!否则,我堂堂宰相,被一个和尚如此拿捏,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济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哈哈大笑,也不回头,竟扯开破锣嗓子唱了起来:“皂帽丝绦策一人,难略紫绶罗袍,一品还嫌小。量尽海波涛,人心难忖着。翠养翎毛,调难头上好。象养脂膏,谓谁肠肉饱。千寻鸟道上云霄,是处都经到,平地好逍遥,世人知事回头少。”
这山歌俚俗,却暗含机锋,秦相听得心中一动,暗道这和尚看似疯癫,内里却似明白得很,不由稍稍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