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世界须弥山,已不似山,曾经的西方教圣地,在经历大劫的摧残以后,早已不复往昔。
昔日的巍峨雄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凄惨地裸露在昏黄的天光下。山体上巨大的裂痕深处,不见灵韵,只有死寂的尘灰。风过处,卷起的不是梵唱檀香,而是带着魔气残余的腥浊与沙砾。
多宝道人就坐在这片残骸之前。
他未曾运转法力抵御风沙,任由那粗粝的颗粒扑打在脸庞、道袍之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的身形凝固如同山石,唯有那双曾经睿智、如今却盛满了无尽悲凉与挣扎的眼眸,定定地望着远方某片破碎的虚空。那里,曾经是这场大劫的一角,是大师兄奎二以自身为容器,吞噬混沌诡雾,最终身化飞灰的地方。
九十九日。
他在此枯坐了九十九日。
脑海中,是碧游宫中师尊通天教主传道授业的肃穆,是万仙来朝时同门论道的喧嚷,是大师兄奎二宠爱又带着狡黠的笑容,是金灵圣母、无当圣母……一个个或洒脱、或清冷、或激烈的身影,最终,都化作了奎二自爆时,那充斥视野的毁灭之光与截教同门的哀嚎。
百不存一。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无数鲜活生命的戛然而止,是截教道统的轰然崩塌。而师尊,那位孤高绝傲的上清圣人,最终也只是留下一道寂寥的背影,与妖尊周一共赴混沌,为洪荒世界抵御外敌赎罪的悔恨。
赎罪吗?多宝在心中叩问。师尊有无罪过?截教有无罪过?很难判定,这一切也非截教所愿,混沌诡雾侵蚀,身不由己。然而不可否认洪荒经此大劫截教必然是有无法推脱的责任,确实加剧了洪荒的创伤,无数生灵因截教弟子与魔族的厮杀而灰飞烟灭。这份因果,沉重如山,总要有人来背负。
更重要的是,那些侥幸存活下来,如今如同惊弓之鸟,散落四方、道途迷茫的截教弟子,他们又该何去何从?碧游宫已毁,师尊已去,洪荒虽大,何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东方玄门,经此一役,与虽然两位师伯肯定会维护,但是其他人呢?人、阐两教的弟子呢?真的会真心接纳他们?真的会没有怨言吗?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这片死寂的须弥山之上。
贫瘠,荒凉,灵机近乎枯竭。然而,在这极致的“无”中,他仿佛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源自寂灭之后的“生”机。接引、准提二位圣人那悲苦而期盼的眼神,诸圣那默许甚至推动的意志,都在指向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斩断过去,何其艰难。那意味着背离师尊的道统,背离无数同门用鲜血浸染的信念。
但,若不断,残存的截教弟子,将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与现实的排斥中,最终要么彻底沉沦,要么在无尽的仇恨与孤寂中走向毁灭。而西方,这片被魔祖摧残最深的大地,这片被天道所遗弃的角落,或许……正需要一场来自东方的“生机”,来点燃那寂灭的佛火。
第九十九日的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方地平线的瞬间。
多宝道人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再无彷徨,无悲喜,只有一种历经千劫百难、看破红尘万丈后的彻底清明与决绝。
他起身,抖落满身尘灰,面向东海,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
一拜,谢师恩,传道授业,恩重如山。
二拜,愧同门,未能护持,致使凋零。
三拜,别过往,截教道统,自此……于心而绝。
礼毕,他毅然转身,面向那残破的须弥山。
一步踏出。
脚下枯寂的大地,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活力,一圈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晕,自他落足之处荡漾开来。
两步踏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