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城郊的废弃工厂区像块被啃剩的硬面包,嵌在城市边缘的褶皱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下来,被锈成赭红色的铁皮屋顶割得七零八落,漏下的光斑在满地碎玻璃上滚来滚去,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机油的酸腐味,还夹着点霉的草料香——是角落里那堆旧纸箱散出来的,纸箱缝里钻着几丛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跟着铁皮的哐当声晃脑袋。
墙根下积着半尺厚的灰,脚印倒是新鲜,有球鞋印,还有带钉的皮靴印,歪歪扭扭往工厂深处延伸。
乐正?蹲在离狗窝不远的杂草丛里,裤腿沾了片苍耳,扯了两下没扯掉。
他刚给诊所的流浪猫换完猫砂,隔壁卖杂货的王婶拽着他胳膊往城郊指:“前儿个我去拾破烂,见城郊老工厂那蜷着只土狗,右后腿被摩托车碾了似的,耷拉着不敢沾地。
这两天降温,再没人管怕是熬不过去——你那诊所不是有药吗?去瞅瞅?”
他揣了两根火腿肠,背上常带的急救包就绕了过来,手里攥着根捡来的杨树枝,指尖被锯齿草划了道细口,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风舔干了,痒得直想挠。
那狗是只土黄色的串串,毛上沾着泥块和草籽,右后腿不自然地蜷着,沾了片干枯的梧桐叶。
见他靠近,喉咙里呜呜地低哼,耳朵却没往后贴——乐正?养了五年猫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是怕人却没敌意的样子。
它眼神软乎乎的,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盯着他手里的火腿肠时,尾巴尖偷偷扫了下纸箱壁,带起片灰,又赶紧缩回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别怕啊。”
乐正?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指甲盖大的小块,轻轻放在地上,“我不给你打针,就送点吃的。”
他说话时放轻了声,怕惊着狗,也怕惊着……他总觉得这狗护着的纸箱里藏着东西,刚才风吹过纸箱时,隐约有细碎的响动,不像纸片摩擦。
狗犹豫着晃了晃脑袋,耳朵耷拉着扫过纸箱,出沙沙响。
它往前挪了半步,右后腿刚沾地就疼得“嗷”
了声,赶紧缩回去,只好用三条腿撑着,前爪扒着地面往前蹭。
嗅了嗅火腿,又抬头看乐正?,尾巴尖终于敢轻轻扫地面了。
叼起肉块时还回头望了眼纸箱,一瘸一拐退到纸箱深处,脊背拱得像座小拱桥,明摆着在护什么。
乐正?跟着挪了两步,想看看它的腿伤得重不重——王婶说撞它的摩托车跑了,要是伤着骨头得赶紧用夹板固定。
刚凑到纸箱边,就听见里面传来“嘤”
的一声,细得像线头断了,不是狗叫。
他愣了愣,以为是风刮过纸箱的声音,又往前凑了凑——这次听得清楚,是婴儿的哭声!
又轻又哑,像刚出生的小猫爪子在挠耳朵,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耗尽力气。
“啥玩意儿?”
乐正?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啪”
地掉在地上,碎玻璃被砸得响了声。
那狗猛地抬起头,喉咙里的低吼沉了三分,他赶紧摆手:“不动不动,我就看看。”
扒开堆在外面的破报纸时,手指被报纸上的碎玻璃划了下——报纸上还沾着半张旧广告,印着褪色的洗衣粉图案,角落印着“2o年促销”
,该是去年冬天被人丢在这儿的。
往里一看,心猛地被攥紧了:狗窝里除了那只土狗,还裹着个婴儿!
小被子是淡蓝色的,洗得白,边角磨出了圈毛,婴儿闭着眼睛哭,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干得起了层白皮,像晒蔫的花瓣,眼尾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
土狗见他动纸箱,突然凶了起来,龇着牙挡在婴儿前面,喉咙里的低吼比刚才沉了不少,像闷雷滚在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