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临渊城的夜浸在墨色与水汽中。
谢听澜回到城南赁下的小院时,已是亥时三刻。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檐下一盏风灯在雨中摇曳,昏黄的光晕里,立着个撑伞的瘦削身影。
“公子回来了。”那人声音低哑。
是茶楼后院守门的老仆,姓周,听雨楼在临渊城最老的暗桩之一。
“周伯。”谢听澜收起伞,立在檐下抖了抖衣衫上的水珠,“有事?”
“有封信。”周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筒,筒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一个古怪的徽记——三枚交叠的铜钱,“傍晚时分,一个乞丐送到茶楼门口的,指名要给‘今日持龙纹玉佩来的那位客官’。”
谢听澜心头一凛。
他今日才与清虚真人会面,傍晚就有人送信上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接过信筒,入手微沉。他拆开封漆,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笺上无字,只在正中画了一幅简笔图——一座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这是……”谢听澜皱眉。
“临渊城西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塔,名叫‘望月塔’。”周伯低声道,“前朝修建的了望塔,荒废了六七十年了。送信的人说,若要知‘镜’之事,今夜子时,塔顶一见。”
镜?
天机镜?
谢听澜捏紧素笺,纸张在指尖微微颤抖。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送信人是谁?为何知道他来江南的目的?
“公子,去不得。”周伯声音急促,“这分明是个局。老朽在临渊城六十年,从未听说望月塔与什么‘镜’有关。况且这送信方式诡异,连您持龙纹玉佩的细节都知晓,必是对方早有布置。”
谢听澜沉默。
雨声潺潺,敲打着屋檐青瓦。风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周伯,”良久,他开口,“帮我备一匹快马。再准备三样东西:一捆浸过油的绳索,一包石灰粉,还有……你茶楼后院那笼信鸽里,最机灵的那只。”
周伯一怔:“公子真要赴约?”
“不去,怎么知道是局还是路?”谢听澜转身推门进屋,声音从门内传来,“若我寅时未归,放信鸽往听雨楼总舵,禀报清虚前辈——‘镜踪现,饵已吞’。”
子时将至。
雨势稍歇,转为蒙蒙细雾。临渊城西南的官道在夜色中蜿蜒如蛇,两侧是黑压压的稻田,蛙声零星。
谢听澜策马疾驰。
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铁剑负在背后,脸上易容未卸,但眼中锋芒已藏不住。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路泥泞。
三十里路,两刻钟即到。
望月塔立在荒野之中,四周是半人高的荒草,远处有零星的村落灯火,如幽冥鬼火。塔高七层,砖石斑驳,塔顶飞檐坍塌了一角,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谢听澜勒马,在百丈外停下。
他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枯树下,从马鞍袋中取出绳索、石灰粉,又将一只小巧的竹筒塞入怀中——竹筒里是那只信鸽。
雾更浓了。
他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古塔。荒草窸窣,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塔门虚掩,门轴锈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塔内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谢听澜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盘旋而上的木梯,梯板朽坏,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楼,空无一人。
二楼,依旧空荡。
他一层层向上,警惕着每一处阴影。塔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响。
直到第六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