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那张年轻憨厚的脸,此刻拧巴得像被连阴雨泡透的田垄,糊里糊涂辨不清条理。他直勾勾地瞅着陈琅,喉头上下滚动了半天,才讷讷地重复,那语气里的不信几乎要漫出来:“先生是说...... 用...... 用半块炊饼,就能让俺的米,比王掌柜的更招人买?”
在他眼里,做买卖就是银钱换货物的实在营生,天底下哪有这等玄乎道理。
陈琅没直接回应,只静静回望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村西头的老井,不起半分波澜,偏能照见人心里藏着的那点盼头。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股说不清的稳当:“李二兄弟,你想过没?乡邻来买米,真就只为那升斗里的粮食?”
李二挠挠后脑勺,更懵了。不为米,还能为啥?
“为的是让家里老小填饱肚子的踏实,是省下几文钱的窃喜,更是...... 盼着日子能强上那么一星半点。” 陈琅走到盛精白面的麻袋旁,捻起一撮粉在指尖搓着。那雪白雪白的颜色,跟周遭粗粝的黄粟、黑小豆比,扎眼得很。
“这白面,对咱村这些靠粗粮填肚子的庄户人来说,是啥?” 陈琅转头看向李二,“它不是吃食,是个念想,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好光景’。平常日子,谁家舍得掏钱买?”
李二下意识点头。自家婆娘就总念叨,想给娃儿烙回白面馍,可他摸了摸空瘪的钱袋,从没敢应。
“所以,” 陈琅的声音添了几分透亮,“咱不卖炊饼,咱送。送的不是那点本钱,是个意外喜,是个盼头,是让他们觉得‘占了大便宜’的舒坦。咱做桩勾当:凡买五升米往上,就白送半块上好白面烙的、热乎气直冒的炊饼。你说,会咋样?”
“轰!”
李二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眼前豁然亮堂了。半块白面炊饼!还热乎的!他几乎能瞧见,哪个婆娘提着米袋,手里攥着这意外之喜回家时,她男人和娃脸上能乐成啥样。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激动发颤:“这...... 这...... 先生,可...... 可本钱咋算?这不得赔死?”
“账不是这么算的。” 陈琅眼里闪过点赞许。他要的不是个只知听话的,是个能琢磨事的。“咱细算算。半块炊饼的本钱,算三文,中不?”
李二连连点头。白面金贵,加上柴火人工,三文钱是实打实的。
“你卖五升粗米,比王家少要半文,总共能落多少?” 陈琅又问。
李二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红着脸说:“一升赚不到两文,五升...... 也就八九文。”
“好。” 陈琅伸手指点着,“你用三文本钱,换了个本该去王家的主顾,还落五六文。更要紧的是,换了啥?换了这主顾的笑脸,换了他回家跟邻里念叨的由头,换了‘李记心善,买米送饼’的好名声。这名声,值多少?”
李二愣住了。他从没寻思过,一桩买卖背后,还有这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讲究。
“再者说,” 陈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这才刚开头。等王家见主顾都往咱这儿跑,他能咋办?要么跟着咱降价送东西,自个儿砸了他那独霸米价的规矩;要么,就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搅扰。不管他选哪样,咱都占了先。”
李二猛地抬头,眼里亮闪闪的,混着崇拜和兴奋:“先生...... 您...... 您这是通着神呢!”
陈琅微微笑着,走到铺子门口,瞅向街对面王记粮铺那冷清的门面:“李二兄弟,你把‘买五升米赠半饼’的木牌竖出去。剩下的,咱瞧着便是。”
“好!” 李二望着陈琅那双深稳的眼,心里的疑和怕全散了,涌上来一股从没见过的劲头。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先生咋说,俺就咋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