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的狗不叫,吃人的书生不带刀。
陈根生是个明火执仗的强盗,杀人放火都摆在台面上。
论其心黑手狠,此父子二人,不过伯仲之间耳。
只是陈文全的执念,唯有一个。
那便是让父亲承认自己。
非求温情,乃求印证。
如那赝品古玩,做得再真,釉色再好,若无大儒的一方印章,终究是个只能摆在地摊上的西贝货。
陈根生,便是那个大儒;
陈文全,便是那个急于求证自己并非凡俗赝品的西贝货。
他恐慌。
恐慌自己骨子里流淌的不是真龙的血,而是那阴沟里随处可见的孑孓浊水。
他十岁掌红枫,少年老成,步步为营,看似是被仙人选中的天命,实则内心虚浮。
他做的每一桩善事,收留的每一个孤儿,潜意识里都在模仿陈根生当年的手段。
以善养名,以名藏奸。
但他不敢确信。
活得太累。
这种撕裂感,日夜折磨着他。
他急需陈根生站出来,对他说一句:你随我,你这坏是天生的,不必愧疚。
这一声承认,胜过万千大道。
一旦认下。
陈文全便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需要靠李蝉鼻息生存的红枫屿主。
他将心安理得地撕碎仁义窗户纸。
哪里是寻父?
分明是去神庙里求一道:作恶许可证。
大魔生小魔罢了。
陈文全便是这么个拧巴的人。
他心疼长姐陈沐。
陈沐是火,承袭了陆昭昭的决绝,也继了陈根生的狠戾。
她在,陈文全便觉得自己并非孤魂野鬼,至少这世上还有个和他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活物,证明他陈文全也是有根脚的。
所以他让陈沐去图谋那残页,看看父亲的态度。
至于他自己?
海风腥咸,并不好闻。
十岁那年,他站在红枫谷的山门前,对着李友执事那一躬身,便将自己的脊梁骨给折断了,换上了一根名为懂事的假骨头。
他得笑,得温和,得像个谦谦君子,得让所有人都觉得红枫谷的少掌门是个烂好人。
只有这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才能有口饭吃,那风雨飘摇的宗门才能在李氏仙族的夹缝里苟延残喘。
面具便长在了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心里涌起的不是自得,而是深深的恐惧。
批草求木本同尘,妄顾泥涂乞忿身。
唯愿家父赐一诺,断我平生是下流。
云梧太乱太乱。
他也想分一杯羹。
这几日,其实并不安生。
世道传言太甚,说大魔头陈根生躲在这红枫屿里修生养息。
……
青州,麻烟国。
此处便是名震一方的的椰花宗所在。
一方指的是在方圆五里内。
国中无日月,唯有麻烟青。
凡俗种麻,修士炼烟。
那炼出来的玩意儿唤作麻灵烟。
拇指粗细的一根,通体红褐色,点燃了吸上一口,初时只觉得脑浆子都沸腾了,丹田里的灵气跟发了情似的乱窜。
练气期的吸了能筑基,筑基期的吸了敢跟金丹瞪眼。
尸傀吸了能上天。
说是省十年苦修,实则是拿骨髓换前程。
吸久了,人就成了麻杆,骨头酥得掉渣,眼窝深陷,离死不远,离鬼很近。
也就尸傀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