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城的了望塔建在临海的百丈悬崖上,三面临风。范蠡站在塔顶,白发在咸湿的海风中飞扬,手中举着一具黄铜打造的千里镜——那是墨翟根据西域传来的“望筒”改进的,能清晰看到十里外的海面。
乌云正从东南方向的海平线涌来,厚重如铅。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海面,其间不时闪过青白色的电光。远处传来闷雷声,不是天上的雷鸣,而是……海里的闷响。
“范先生。”徐璎爬上塔顶,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明晚的风暴会很大吗?”
范蠡没有放下千里镜,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普通风暴。你看那里——”他将千里镜递给徐璎,指向东南方向的海面。
透过水晶镜片,徐璎看到了一片诡异的景象:大约二十里外的海面上,海水不是寻常的深蓝,而是一种浑浊的墨绿色。那片海域的中心,海水在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漩涡。漩涡边缘,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和……破碎的木板。
“那是……”
“海坟场。”范蠡收回千里镜,“古籍记载,每逢大潮前夕,海底古城上方的海域就会出现漩涡。渔民称之为‘海神的呼吸’,说那是古城里的亡灵在换气。当然,我们知道那只是特殊地形造成的水文现象。”
徐璎的手微微发抖:“可是漩涡这么大,我们的船怎么靠近?”
“所以需要等。”范蠡指向天空,“明晚子时,月到中天,潮位最高。那时候漩涡会暂时平息一个时辰——那是进入古城的唯一窗口。错过那个时辰,要么等三个月,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要么硬闯漩涡,九死一生。
“赵将军能赶到吗?”徐璎望向西北方向的陆地。按照计划,赵朔的队伍最晚明天中午就该抵达舟城了。可现在已经黄昏,陆地上没有任何动静。
范蠡沉默片刻:“我相信他能。但就算赶不到,计划也不会变。明晚子时,准时下潜。”
“可是如果赵将军不在,谁来做决定?如果古城里真有雷石,如果它需要……”徐璎咬住嘴唇,“需要活祭才能控制?”
这是最大的伦理困境。避火阵需要活人献祭,雷石呢?那些能“引天雷”的上古遗物,会没有代价吗?
范蠡终于转过身,看着徐璎。这个曾经越国的谋士、如今舟城的隐者,眼中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徐姑娘,你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离开越国?”
徐璎摇头。
“因为我在会稽山下的一个古墓里,看到了一些东西。”范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那是夏朝末代君主桀的密室,墙上刻着一种文字——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符号。我花了三年时间破译,终于看懂了一部分。上面说……这个世界,曾经被‘天火’清洗过。”
“天火?”
“陨石雨,或者别的什么天灾。”范蠡望向那片漩涡,“大祭司应该也告诉过你类似的事吧?徐国古籍里记载的‘天星坠海’,恐怕不是孤例。那些从天外来的东西——陨铁、雷石,或者其他什么——它们带来技术,也带来灾难。而人类总是贪婪的,总想掌控自己不该掌控的力量。”
徐璎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璎儿,记住,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所以范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古城里的东西真的危险到需要活祭才能控制,那我们就不该控制它。”范蠡一字一顿,“我们应该毁掉它,彻底地、永远地毁掉。哪怕代价是……付出生命。”
塔顶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呼啸,和海浪拍打悬崖的轰鸣。
良久,徐璎轻声说:“我明白了。明晚,我会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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