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三年·六月·金陵城
应天府的夏天,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的江南烟雨。
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水汽的燥热,从秦淮河上升腾起来,笼罩着整个金陵城。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闷雷滚过,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也难逃这暑气的蒸腾,连殿角的风铃都懒得发出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知了在古柏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催人烦闷。
乾清宫西暖阁里,窗户只开了窄窄一条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药香、熏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气息的复杂味道。
冰块在角落的铜盆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却驱不散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燥热与……衰败感。
朱标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他比几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温润明亮的眸子如今显得有些黯淡,只有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还能让人窥见这位在位十余年的帝王昔日的风采。
他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呼吸带着一种细微的、不平稳的杂音,尤其是当他试图说话或移动时,那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咳,便像破旧风箱般响起来,让人听得揪心。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份由内阁呈递、太子朱雄英批阅过的奏章,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吃力地阅读着。
那是一份关于直隶铁路二期工程(徐州至济南段)的进度及追加预算的奏报。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内容,而是视线似乎有些模糊,不得不将奏章拿得远些,又凑近些。
“咳咳……咳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他的阅读。
他猛地弓起身子,用手帕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咳嗽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太监王景弘脸色发白,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焦急地低声呼唤:“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老奴这就传太医……”
常元昭皇后几乎是冲进来的。这些日子因为担忧,眼角细纹深了不少,但仪容依旧端庄。
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朱标的背,一只手熟练地替他顺气,另一只手接过宫女递上的温水,声音带着强压的哽咽:“陛下,慢点,喝口水……看奏章不急在这一时,雄英处理得很好,您就安心歇着吧……”
朱标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摊开手帕,一抹刺目的暗红赫然在目。
常元昭和王景弘的瞳孔同时一缩,常元昭的手微微发抖,却飞快地将手帕攥紧,接过水杯递到朱标唇边,挡住他的视线,强笑道:“没事了,没事了,就是天气燥,伤了肺气。周院使说了,您这病就得静养,千万不能劳神。”
朱标喘着气,慢慢喝了几口水,靠回椅背,闭了闭眼。他当然知道手帕上有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种日渐沉重的疲惫感,那种仿佛生命在缓缓流逝的虚弱,是任何汤药和安慰都无法掩盖的。但他睁开眼,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那份奏章,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朕……没事。雄英批的……‘准予追加预算,但须工部、户部、铁路管理司三方联署,明确超支责任,并令审计司全程监理’……嗯,稳妥。只是对工期延误的申饬,语气稍软了些。景弘,取笔来。”
“陛下!”常元昭终于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这身子……就听臣妾和太医一回吧!雄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二弟又尽心辅佐,朝政出不了大岔子。您这样硬撑着,万一……”
“万一什么?”朱标打断她,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自己的结发妻子,“元昭,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但朕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大事,朕就不能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