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湖的盛夏,湖水是深邃的蓝,远山是浓郁的绿,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将疗养院的花园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这耀眼光芒中,一个身影正缓慢而坚定地,沿着花园里一条铺着细碎卵石的康复小径,一步步向前走着。
是吴凛。
他不再需要轮椅,不再需要外骨骼,甚至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运动服,身形依然清瘦,但包裹在衣物下的肌肉线条已经重新变得清晰有力。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有些微跛,左脚落地时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和轻微内扣,那是腰椎神经损伤留下的永久印记,也是他拼尽全力后依然无法完全抹除的战争伤疤。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膝盖能够自主弯曲抬起,脚掌能够感知地面的质地与坡度,脊柱能够维持基本的平衡。
从全身瘫痪边缘到重新独立行走,这条不足五十米的小径,他走了整整九个月。九个月里,他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剧痛、沮丧甚至感染的危险。支撑他走下来的,除了那惊人的、近乎偏执的意志力,还有两样东西:一是复健室内那块永远显示着外界舆论动态和商业情报的加密屏幕——那是他与元元无声并肩的战场;二是他心底那团混杂着赎罪、保护欲和某种不甘沉寂的炽热火焰——他必须重新“站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走路,更是为了能以一种更完整的姿态,去终结混乱,去弥补罪孽,去……或许,在某一天,能够平等地(哪怕只是身体上的)站在那个人面前,而不是永远仰视或成为拖累。
汗水沿着他利落的短发鬓角滑落,流过新生的、健康的肤色,滴落在卵石上,瞬间蒸发。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紧紧锁定着小径尽头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仿佛那是他必须攻克的最后一个堡垒。
终于,他的左脚(那只总是拖后腿的脚)也稳稳地踏过了老橡树下那条象征着“康复完成评估线”的白色标记。他停下脚步,扶着粗糙的树干,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爆炸的、混杂着巨大成就感和更深沉复杂情绪的气流在胸腔冲撞。他抬起头,望向澄澈如洗的蓝天,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做到了。他真的,重新“走”回来了。
几乎在他跨越白线的同时,花园另一侧通向主楼的小门被轻轻推开。元元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夹,似乎是来送什么文件。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亚麻衬衫裙,长发松松挽起,脸上脂粉未施,在盛夏明亮的阳光下,皮肤近乎透明。她看到了扶着树干喘息、却明显是独立站立的吴凛,脚步微微一顿。
吴凛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对,隔着花园里馥郁的花香和耀眼的阳光。吴凛眼中的激烈情绪迅速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平静。他慢慢松开扶着树干的手,尝试着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直,尽管左腿依旧有些微颤。然后,他对着她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幅度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笑容。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像是在说:看,我可以了。又像是在汇报:任务完成了。
元元站在原地,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那个曾经需要依靠机械才能勉强“站立”、如今却真真切切用自己的双腿站在阳光下的男人。他瘦了很多,也黑了一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吴凛”的锐利与力量感,似乎随着行走能力的恢复,也重新凝聚起来,只是不再有过去的张扬与暴戾,而是内敛的、沉静的,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经历过淬火与打磨的古剑。
她的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悸动。有对他顽强生命力的震撼,有对他终于摆脱最残酷生理桎梏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或许还有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同样对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她迈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