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初升太阳拉得极长的影子,随着一声声笃定的“哒、哒”声,终于走进了那束微弱的烛光里。
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戴着副墨镜,手里那根白色的盲杖并没有四处乱探,而是像老朋友握手一样,轻轻点着地面。
“林老板,早。”
男人收起盲杖,准确地冲着林昭昭的方向笑了笑,“我不是来找答案的,我是来还债的。”
林昭昭挑了挑眉,手里那个装隔夜茶的保温杯没放下。
她这双眼睛看人太毒,这人身上没有那种来找茬的戾气,反倒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我这儿只有烂账,没有债主。”林昭昭指了指对面的懒人沙发,“坐。小心脚下有蜡烛。”
男人熟练地绕开障碍物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盒子。
那玩意儿看着像个八音盒,但上面没有发条,全是密密麻麻的凸起和凹槽。
“我叫阿光。上次在你的‘光河密室’里,我第一次‘看见’了情绪的颜色。”
阿光抚摸着那个盒子,手指修长,“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把这种感觉记录下来,会是什么声音?”
他按下盒子侧面的一个小开关。
没有那种叮叮咚咚的清脆乐声,反而是一阵低沉的嗡鸣,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跳音,像心跳,又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这是焦虑。”阿光轻声说,“也是那天我在密室里,听到你要把老柯逼疯时的声音。”
站在旁边调试设备的小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是技术流,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把“气氛”这种玄学玩意儿变成了赫兹。
“有点意思。”林昭昭放下保温杯,身子前倾,“你想干嘛?在我这儿开演唱会?”
“我想听听别人。”
阿光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做的‘音律盒’,它能把人的心跳频率和语速节奏,转化成旋律。
林老板,你的密室现在拆了墙,但人的嘴巴还是缝着的。
我想帮他们唱出来。”
这话说得有点文艺,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小舟当场就叛变了,也不管林昭昭同没同意,直接把角落里的那套收音设备搬了过来:“老师!这个能搞!这叫‘听觉可视化’,绝对比之前的吓人更有杀伤力!”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昭心密室”变成了大型树洞现场。
门外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人,被牌子上“只录音,不露脸”的规矩勾得心里痒痒。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满身烟味的中年男人。
他对着麦克风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嫉妒我发小,他破产了我居然有点高兴,我是不是个畜生?”
阿光的手指在盒子上飞快地按动。
那段充满愧疚和阴暗的话,被转化成了一段压抑的大提琴音色,低沉,黏稠,却在尾音里带了一丝解脱的轻叹。
接着是个妆容精致的都市丽人。
她闭着眼,眼泪把睫毛膏都晕开了:“大家都以为我是拼命三娘,其实我每天下班都在车里哭十分钟才敢上楼。
我怕我爸妈觉得我不幸福,虽然……他们好像也不太在意我幸不幸福。”
这段录音变成了一串破碎的钢琴键音,高音区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那是想喊又不敢喊的委屈。
一个个故事被塞进麦克风,又被那个木盒子吐出来变成音符。
职场霸凌的愤怒是急促的鼓点,产后抑郁的绝望是断断续续的风铃声,暗恋无果的酸楚是走调的手风琴。
阿光像个不知疲倦的翻译官,把这些带血带肉的情绪,编织成了一首诡异却又和谐的曲子——《低语协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