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的早晨,上海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空气粘稠湿热,没有风,连黄浦江的潮水都显得滞重迟缓。
依萍一夜未眠。
她坐在大上海办公室的窗前,桌上摊着雪姨凌晨三点送来的东西——不是合同照片,而是一本更小的笔记本,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笔记本是魏光雄的私人日记,记录着近半年来他与日本各方势力的往来。字迹潦草,用的是暗语,但依萍能看懂七八分。其中几页反复出现一个代号“樱花计划”,旁边标注着日期、数量和代号,像是某种物资的运输时间表。
手绘地图则是虹口码头及其周边的详细布局,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守卫位置、换岗时间、仓库内部结构,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通道——那是当年修建码头时工人偷运物资用的,连魏光雄自己都不知道。
雪姨在便条上写道:“合同锁在银行保险箱,我拿不到。这些或许更有用。明晚八点,虹口码头三号泊位,‘樱花计划’最后一批货装船。魏已生疑,恐有变。勿再联系。”
字迹颤抖,能看出写字人的恐惧。依萍将便条烧掉,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像一群死去的蝴蝶。
她开始破译那本日记。
“樱花计划”涉及的不仅是化学原料,还有一套完整的毒气生产设备。日本人打算在华北前线建立移动式毒气工厂,就地生产,就地使用。而魏光雄负责的,就是把设备的核心部件从上海运到天津。
最后一批货,就是那些核心部件——反应釜、冷凝管、密封阀门,还有最重要的,毒气储存罐。装船时间:八月四日晚八点。不是五日,提前了一天。
魏光雄果然生疑了,临时更改了计划。
依萍看了眼墙上的钟,早晨六点。距离装船还有三十八个小时。
时间紧迫。
她快速抄下关键信息,将原件锁进保险柜。然后叫醒隔壁房间的杜飞——他脚伤未愈,这些天就住在大上海。
“杜飞,醒醒。计划有变。”
杜飞揉着眼睛坐起来,听完依萍的话,睡意全无:“提前了一天?那我们的准备……”
“来得及。”依萍已经冷静下来,“你马上去找老刀和夜猫,让他们的人今天之内就位。还有,联系我们在码头的内线,确认装船时间。”
“那你呢?”
“我去找秦五爷,需要更多的‘道具’。”
上午八点,大上海的后门陆续进来几个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拉黄包车的苦力,有送菜的老农,都是老刀和夜猫找来的可靠人手。秦五爷把他们安排在地下室,那里临时搭起了沙盘,虹口码头的地形被精细地还原出来。
“三号泊位在这里。”老刀用木棍指着沙盘上的一处,“两边都是货船,中间留出的航道很窄。如果在这里制造事故……”
“不行。”夜猫摇头,“会伤及无辜。而且日本海军巡逻艇就在附近,一旦有动静,五分钟内就能赶到。”
“那怎么办?硬抢?”一个年轻汉子问,他叫阿勇,是老刀的侄子,曾在十九路军当过兵。
依萍一直沉默地看着沙盘。许久,她开口:“我们不抢货。”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要让这批货,自己‘消失’。”依萍拿起代表货船的小木块,“装船需要起重机,需要传送带,需要工人。如果我们能在装船过程中,让其中几个关键部件‘意外’损坏……”
“怎么损坏?”杜飞拄着拐杖凑过来,“那些都是钢铁部件,砸都砸不坏。”
“用这个。”秦五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罐。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透明的粘稠液体,“强酸。腐蚀金属很快,而且不容易被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