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队院子出来后,李世英背着手朝家里走去,神情很是严肃,他回想起了前世的种种。
1984年底,全国彻底完成了公社改乡、生产大队改村;1985年,农产品统购统销政策取消。
从这一年起,便出现了边疆农民举家搬迁回老家的现象,到了八十年代末,便出现了搬迁至县城附近、或者搬迁回老家的风潮。
因为农产品统购统销政策取消、农产品交给市场定价后,农民们突然发现,靠土地维持家庭稳定收入变得困难了起来。
就以张全义说的刘利明种植亚麻为例子,宁远县亚麻种植已经渐渐形成了产业化,据说本县和东北一样,是全国唯二的亚麻种植、深加工基地,但85年之后,这个产业就彻底废了,国有亚麻加工厂倒闭,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种亚麻都是赔本买卖。
东方红公社所在的四区和隔壁的二区都是种亚麻大户,但包产到户后李世英从未建议过任何朋友们也种植亚麻,现在他突然想明白自己无意识的举动是什么原因了。
当农产品交由市场来定价后,有能力获得定价权的厂家、人群非常有默契地打压价格,各种农产品、主粮、经济作物的收购价格每年浮动变化得非常大,缺乏足够信息渠道的农民们根本不确定,自己今年种植的农作物是否能够卖上价格。
李世英便再次想起了前世那个在宁远县承包了九千亩土地、横跨两个乡的甘肃人,那时候他已经搬离了一大队,靠着做些小买卖赚钱,曾听说有两年这个甘肃人承包土地还赔了本。
现在仔细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九千亩土地自然不可能只种一样农作物,小麦、玉米、向日葵、蓖麻、亚麻、高粱、甜菜,可能都会种一些,这样一来假设小麦不赚钱,种向日葵总归是赚些钱,至少能维持总体不亏钱。
但若是种的所有农作物全都赔钱呢?
包产到户从某种意义上,是将农民从集体转变为个体,而个体抗风险的能力几乎等于零,不具备议价权,种什么赚钱甚至不是看供需关系而是看被认为垄断了定价权的那一群人的脸色。
李世英站在了自家院子外的十字路口,他向南望去,看见南坡延伸到一道河北面的河坝地那里,青草正盛,有两匹牧民散放的马儿正在向树荫下奔去。
他向北望去,郁郁葱葱的天山将那一抹绿色一直蔓延到了村子北面土路那里,春日的风已经带起了一丝即将入夏的暖意,舒服得让人沉醉。
伊犁河谷最东面的这个天山之间的小盆地,这一片或许比不上东北大平原、但同样富庶的黑土地,在这一刻充满了乡村的那股宁静。
头顶的红日正在向正午时分的最高点升起,将热烈无私地撒向了大地,李世英举起了双臂,使劲儿活动了身体。
叶娟裹着头巾、端着一盆鸡食从屋子走了出来,看到丈夫站在路口,笑着喊了一句:“站在那里晒太阳啊?”赛虎从兔舍那里钻了出来,刚想吠两声显示存在感,便冲到了木栅栏门前,汪汪叫了两声。
李世英笑了起来,便大步朝着东面自家的院子门走了过去。
随着夏天渐渐到来,边疆的夜晚天黑得便越来越晚了,李世英家的院子里,电视机依旧被早早地搬了出来,一群大人小孩们嘻嘻哈哈地围着电视机说着话、聊着天。
不出意外地,李今越和几个同龄的小孩子成为了人群的焦点,看着他们在被板凳围出的圈里走来走去,一群大人们都开心极了。
木工棚里,几个合伙人和一条狗正坐在那里,赛虎趴在李世英的脚边,玩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个掉色了的小橡胶球。这玩具本来是李世英买给女儿的,但李今越玩烦了,便送给了赛虎。
“过两天去市里进货,咱们再琢磨琢磨该进些啥好卖的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