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外三百里,朔风卷著雪,抽打在察哈尔部高尔土门万户的冬营地上。
一万余顶灰褐毡帐匍匐在冻硬的荒原上,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霜打蔫的烂蘑菇。牛羊蜷缩在围栏里,皮毛上结著冰綹子,偶尔几声哀鸣,有气无力。营盘中央,金顶大帐前那杆苏鲁锭长矛的黑鬃缨,在风中狂乱地舞动。
一队骡马车艰难地前行,沉重的车轮在雪泥里碾出深沟。晋商王登库裹紧狐裘,他身后跟著二十辆大车,麻布下隱约露出粮袋的轮廓和铁器的稜角。宣府副总兵王世钦的心腹家將王得功——一个鬢角斑白、麵皮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军汉,身披旧甲,腰刀按在掌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营地。几十个王氏家丁紧隨其后,个个神情肃杀。
荒原上的寂静被打破。一队蒙古骑兵护著一个红衣喇嘛,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雪,飞驰而来。
“是绰尔济喇嘛!”王登库眯起眼辨认,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得功道,“虎墩兔汗的心腹,看来那位金轮法王,对这条商路还是看重得很。”
两人勒马,在十步外拱手。绰尔济喇嘛的红袍被凛冽的北风扯得猎猎作响,手中玛尼轮转个不停,高原红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只微微頷首:“王东家,王將军,风雪迎客,长生天赐福......阿弥陀佛。”
三人並轡,向那金顶大帐行去。王登库与王得功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王登库突然用流利的蒙语问道:“大师,朵顏卫之事......可有听闻”
绰尔济手中转动的玛尼轮猛地一顿。
王登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沉痛:“孙祖寿、祖大寿......屠了大寧城。男子高过车轮者,尽皆斩首;妇孺......为奴。我家在大寧的商铺掌柜,是从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报的信。”
“嗡!”玛尼轮脱手,重重砸在冻土上。绰尔济猛地扭过头,一脸惶恐地看著王登库:“当真!”
“千真万確。”王登库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双手奉上,“此乃朵顏卫台吉临终血书,泣血恳求呼图克图汗(虎墩兔汗)做主!”
绰尔济的手微微颤抖著接过血书。羊皮卷上的蒙文,每一个他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敘述的惨状,却让他难以置信:“这......当真”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这些日子,喀喇沁和朵顏的逃人,確有不少被各翰耳朵收容,都说南朝军兵杀人放火......可大汗以为......”
他抬眼望向金顶大帐的方向:“大汗以为,南朝素来讲究仁义,不至於此,还疑心是建州设下的诡计......”
王得功在一旁,双手合十,长嘆一声,声音里带著悲悯:“大师,是真的。祖大寿屠了大寧城,孙祖寿的兵又沿著宽河、滦河分两路杀去,沿途屠戮朵顏村落......六千帐的朵顏部,怕是......灭族了!”
“南无阿弥陀佛!”绰尔济喇嘛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好一阵心惊肉跳。
王登库趁机接口,语气带著几分愤慨:“大明新帝年方十七,少年心性,只知边將立了功便重赏,哪管什么仁义!若呼图克图汗能遣使问罪,朝中清流正士,必群起弹劾......”
“人都死绝了,討公道给谁看”绰尔济喇嘛眯著眼睛看著眼前两人。
王得功小声提醒,“可若金轮法王此刻不为朵顏卫发声,不为这些枉死的部民討个说法,漠南诸部,谁还认这成吉思隆盛汗的旗號!大汗的威名何在!”
绰尔济沉默著,脸上的疑云怎么也抹不去。
这两人什么意思怎么阴谋味儿那么浓
“顺义王卜失兔的市赏,”王登库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岁入八万两白银,绸缎千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