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靖难二十年·九月下旬,濮阳决口大堤:
夜色笼罩着咆哮的黄河,大堤之上火把林立,将汲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拒绝了皇帝请他入帐休息的好意,执意要立刻勘察决口全貌。
刘据便亲自搀扶着他,在一众将领和匠作的簇拥下,沿着泥泞不堪、险象环生的残存堤岸,缓慢而艰难地前行。
汲冲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扫过决口每一处细节:水流的走向与速度,堤坝断面的土质与坡度,对岸的距离与地势,水中漩涡的位置与大小。他时而凝神细观,时而抓起一把泥土捻搓,时而侧耳倾听水声的变化。
整个过程,他几乎一言不发,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不停闪烁,仿佛在与这条暴怒的巨龙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足足勘察了近一个时辰,众人才返回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汲冲的布袍下摆已被泥水浸透,但他毫不在意。刘据命人奉上热汤,汲冲接过,却并未饮用,而是将其放在案上,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巨幅河工图。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刚刚抵达、却仿佛已成为全场核心的老者身上。
良久,汲冲缓缓转过身,面向刘据,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力量:
“陛下,老臣已粗略观之。此决口,宽逾两千丈,水势滔天,河床高悬,确为老夫生平仅见之危局。强行堵复,无异于驱民赴死,徒耗国力。”
他开门见山,肯定了此前老匠作们的判断,帐内不少人暗自点头,心却沉了下去。
然而,汲冲话锋一转,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技术自信:“然,天地造化,有其规律;洪水猛兽,亦有其弱点。绝非全然无法可施!”
刘据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请汲公详示!朕与将士民夫,皆听公调遣!”
汲冲走到河工图前,取过一支朱笔,在巨大的决口处点了三个点,划出两条线,开始阐述他的策略。他的语言简洁、精准,没有丝毫赘言,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之处:
“陛下,老臣之策,可概括为 ‘固本、缓势、进占、合龙’ 八字。具体分为三步,环环相扣,循序渐进,以时间换空间,以柔韧克刚猛!”
“当前第一要务,绝非贸然堵口,而是稳固现有堤防,防止决口继续扩大!”汲冲的朱笔重重地点在决口两端残存的堤坝上,“此乃根基,根基不稳,一切皆空。”
“做法:”
“ 加固残堤:立即调集重兵与民夫,于决口东西两侧残存堤坝之背水面(临水一面水冲无法站人),打下深桩(巨木),垒砌石墙(用竹笼装石),铺设柴草褥(用芦苇、秫秸捆扎铺垫,防冲刷),务必使其坚固,不能再塌陷一尺!”
“修筑挑水坝:于决口上游一里处,在主流偏向南岸之处,斜向河中抛投石船(旧船装满巨石沉底)、竹楗(巨大竹笼填石)、柴埽,修筑数道短挑水坝(又称‘马头’、‘矶头’)。其目的非为拦水,而在于挑溜——将凶猛的主流挑向北方(河心),减轻其对南岸决口处的直接冲刷力!此为‘缓势’之关键!”
“下游减势:于决口下游数里处,南岸洪水泛滥区,选择几处地势较低、可容水分流之处,主动开挖、拓宽引流渠,将部分洪水提前分泄出去,降低决口处正面的水压。”
汲冲看向刘据:“此阶段,不需民夫下水,重在巩固与引导。完成之后,决口宽度将得以控制,甚至因挑流作用,北岸侧可能会有泥沙淤积,使口门略缩。水流对缺口的冲击力,亦将减弱三成以上。此为后续施工,赢得立足之地!”
“待根基稳固,水势稍缓,便可开始从东西两岸,同时向河中抛填物料,逐步缩窄决口!”汲冲的朱笔从两岸向河中划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