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镇到京城，一支画笔，绘尽千里路，也绘不尽心头的小院。曾祖母的丹青，曾祖父的桂花糕，还有那只叫大白的神兽，都藏在画里的人间烟火中。

我叫陆念安，今年十八岁，成了一名画师，和我的曾祖母林薇一样。十八岁这年，我第一次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小镇，带着曾祖母留下的樟木画箱，去了千里之外的京城。那只樟木画箱，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里面装着曾祖母用过的狼毫笔，还有半块她当年剩下的徽墨，墨香混着樟木的香气，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味道。

京城很大，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晃眼的光，和小镇的宁静截然不同。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院角的石榴树，想起廊下的摇椅，想起曾祖父掌心的温度。我在京城的一条胡同里，租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却也有一棵石榴树，虽然不如老家的那棵粗壮，枝桠间却也年年挂着红灯笼似的果子。我在院子里也种了蔷薇，从老家带来的花苗，春末的时候，粉白的花瓣会落满一地，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像极了老家的模样。

我开始画画，画京城的宫阙，画胡同的烟火，画南来北往的旅人。画朱红宫墙下晒太阳的老猫，画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大爷，画深夜还亮着灯的小酒馆。可我画得最多的，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小院。我画曾祖父清晨做桂花糕的模样，晨光熹微，他系着藏青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木勺轻轻搅动着蒸屉里的糕粉，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我画曾祖母坐在廊下画画的模样，微风拂动她的鬓发，她握着笔的手稳稳的，目光落在宣纸上，温柔得像水；我画大白趴在石榴树下打盹的模样，它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它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画，我都挂在了我的小画室里。画室就在小院的东厢房，推开窗就能闻到石榴叶的清香。来看画的人很多，有背着画板的学生，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还有鬓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站在画前，久久不肯离去，说我的画里有光，有暖，有他们在京城的喧嚣里丢失了的东西。有人问我，画里的小院在哪里，能不能寻着路去看看。我总是笑着指一指心口：“在这儿呢。”

去年冬天，我收到了祖父寄来的信。信纸上沾着淡淡的桂花香，祖父的字迹苍劲有力，他说，老家的石榴树更粗壮了，今年结了三百二十个石榴，个个籽粒饱满；蔷薇藤爬满了院墙，春天整条巷子都能闻到花香，路过的人总要停下脚步，对着院墙啧啧称赞；大白的小崽长成了威风的大兽，一身雪白的毛，和大白年轻时一模一样，正趴在石榴树下守护家园。读完信，我坐在灯下，笔尖蘸满了墨，将信里的光景都融了进去，画了一幅长长的卷轴，还给这幅画取名叫《烟火长明》。画里，老家的小院被月光笼罩，石榴树影婆娑，蔷薇花影摇曳，大白和小兽依偎在廊下，窗纸上映着祖父伏案写字的剪影。

后来这幅画被京城最大的画馆收藏，馆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握着我的手说，这是他见过的最有温度的画，画里的每一笔，都藏着人间最珍贵的东西。今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小镇，刚进院门就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曾祖父当年种的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细碎的金桂落了一地。祖父告诉我，大白的小崽叫小白，和它爷爷一样，通人性得很，是陆家的守护神。

那天晚上，我坐在廊下看着满院月光，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画。祖父端来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甜香扑鼻，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我咬着桂花糕，看着月光下的小院，终于明白了曾祖父口中的“烟火长明”。所谓人间烟火，不是京城的繁华喧嚣，不是宫阙的金碧辉煌，而是守着一方小院，守着身边的人，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最温暖的光。

岁岁年年，烟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