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一波又来，永无止境。但在这痛苦的间隙里，一些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林九靠在冰冷的梯子上，闭着眼，任由苏洛雪用急救包里所剩无几的绷带，笨拙地包扎他皮开肉绽的手。每一次她轻微的触碰，都像是针扎，却也像锚点，将他从脑海里那些翻腾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中短暂地拉回现实。

他不再试图去“驱逐”那些碎片。那就像用手去堵破裂的水管，徒劳无功。他学着去“观察”它们。

那个母亲的绝望，士兵的背叛，工程师对仪器的痴迷，甚至还有几个模糊的、属于拜影教信徒的疯狂祈祷片段……它们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出永夜降临时的一个悲剧侧面，蕴含着强烈的情感能量——恐惧、愤怒、执着、狂热。

这些，就是构成“幽墟”的养料吗？或者说，是“幽墟”渗透过来时，裹挟的“杂质”？

他回想起之前遭遇的影魅，它们大多只有吞噬和破坏的本能，混乱而原始。但管道里那个被控制的“影蚀”怪物，以及陈景深试图借能源核心打开的“门”，指向的是一个更庞大、更有序，也因此更可怕的存在。

“幽墟……”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什么？”苏洛雪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她自己蹭上的污渍。

“它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种纯粹的混乱深渊。”林九缓缓睁开眼，眼底残留着血丝，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在闪烁，“它有‘意志’，或者至少，有某种……趋向性。它在筛选，在吸收……特定的东西。”

他抬起那只被漆黑烙印覆盖的手腕。“‘无心之人’……或许不是因为免疫，而是因为……我们是更好的‘导体’，或者‘容器’。”他想起了陈景深的狂热，“他能控制那个怪物，试图打开‘门’，因为他理解，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借用了‘幽墟’的某种规则。”

就像用电。普通人触电会死，但懂得规则的人可以建造电站，驾驭电力。陈景深，就是想成为那个“电站工程师”？而自己这个“钥匙”，就是连接电站和电网的那根特殊电缆？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那这些记忆……”苏洛雪看着他那双仿佛看透了太多痛苦而显得异常平静的眼睛，心里发毛。

“是‘污染’，也是……信息。”林九扯了扯嘴角，“强行塞进来的，关于‘幽墟’如何影响现实、扭曲心智的……第一手资料。”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很糟糕的阅读体验，但……有用。”

他尝试着，不再抗拒脑海中那些翻腾的碎片，而是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那点变得凝实却冰冷的力量，去触碰其中一个相对“安静”的碎片——属于那个工程师的，关于基地早期能源核心调试的记忆。

刺痛感传来，但不再是无法忍受的混乱。他“看”到了复杂的图纸，感受到了调试失败时的焦虑和成功时的喜悦……这些情感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无法获取具体的技术细节，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秩序”和“逻辑”的微弱光芒。

然后，他引导着这股力量，转向另一个充满了疯狂祈祷和扭曲图像的碎片——属于拜影教徒的。

瞬间，冰冷的混乱和狂热的躁动如同冰锥刺入脑海！他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联系。不行，这种过于混乱和负面的东西，以他现在的状态，接触久了依旧有被同化的危险。

他的力量，像是一个简陋的过滤器，能勉强处理相对“中性”或“有序”的信息，但对于那些纯粹的疯狂和恶意，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吞噬，不是毫无代价的饕餮盛宴。每一次吞咽，都可能咽下毒药。他必须学会分辨，学会消化，否则，迟早会被这些外来物彻底吞噬掉“林九”这个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