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路,感觉比去时更漫长。
依维柯在国道上摇晃,车灯切开沉沉夜色,像一把钝刀划开油腻的黑布。发动机的呜咽声单调而疲惫,和车厢里的沉默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杨小山、赵小雨、王海,三个人挤在后排。没人说话。杨小山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但眼皮在轻微颤动。赵小雨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小的抽气声泄露出来。王海坐得最直,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过度透支后的、岩石般的僵冷。
他们拿到了入场券,用几乎燃尽自己的方式。但胜利的滋味,在极致的疲惫和疼痛面前,变得稀薄而苦涩。身体在尖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在诉说那超越极限的代价。更深的,是精神上那种被抽空后的虚脱,以及隐隐的后怕——如果最后那一步没撑住呢?如果就差了零点几秒呢?
我坐在副驾驶,手杖搁在腿边。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背景音,嗡嗡作响。但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把火,烧得肺叶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眼前时不时发黑,系统的提示在黑暗中幽幽浮现:【生命能量:%】。那跳动的数字,像悬在头顶的冰冷铡刀,计算着我所剩无几的时间。
车里唯一的声音,是李维压抑的、粗重的呼吸。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眼睛盯着前方无尽的黑夜,里面有血丝,也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翻滚。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后怕,也在狂喜,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杂着痛楚的决心。他看到了可能,一条近乎不可能的路,被这群孩子用血肉之躯,蹚开了一道口子。
“教练,”李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回去……怎么练?”
怎么练?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天陈明那张平静的、审视的脸,闪过刘浩那标准到冷酷的跑姿,闪过那些体校生优越的装备和科学的节奏。差距,巨大得令人绝望。我们拼了命,只是拿到了站在同一起跑线的资格。而这条起跑线,对人家来说,只是热身。
“煤渣跑道,”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得改了。”
李维猛地转头看我,眼里是惊愕。
“不是不用。”我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坑坑洼洼,像我们脚下那条河滩跑道,“是得加点东西。”
我顿了顿,肺里那股血腥气又往上涌,我强行压下去,继续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沉默的车厢里,砸进后面三个孩子的耳朵里:
“从明天起,跑道两侧,每隔十米,给我堆上煤块。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那种。”
“跑的时候,不准绕,不准躲。步子乱了,踩上去,脚底板扎烂了,也得给我踩实了,跑完。”
“起跑线后面,挖三个坑,灌上河滩的淤泥。每次起跑,先给我在泥里站十分钟,站稳了,别晃。枪响,带着一身泥,给我冲出来。”
“弯道那里,给我拉上渔网,压低了拉。跑过去,就得低头,弯腰,像真的在钻芦苇荡,像后面有狼在撵。”
我每说一条,车厢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后排,三个孩子不知何时都睁开了眼,看向我。黑暗中,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生出的狼崽般的凶狠。
“省运会的跑道,比这平,比这软,比这舒服。”我回过头,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我们要练的,就是在最难受、最别扭、最不可能的地方,还能把步子迈开,还能把速度提起来。要把你们的脚底板,练成铁板!要把你们的心,练成石头!要把你们骨头里的每一分力气,都榨出来,拧成一股,往一个方向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