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那日,京城的天色是一种很奇特的青灰色。
不像阴天那种沉甸甸的铅灰,是薄薄的、透光的,像谁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抹了一层,底下还透着点惨白的光。云很高,一团一团,棉絮似的,飘得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太子——现在该叫新帝了——天没亮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躺在东宫的寝殿里,盯着床帐顶上的绣花,那绣的是云纹,金线绣的,在黑暗里也能看出点微弱的反光。他看着那些云纹,脑子里却全是事:典礼流程,百官站位,祭文内容,还有……袖子里那半枚虎符。
虎符很沉。
不是真沉,是感觉沉。揣在袖袋里,贴着胳膊,冰凉的一块,像揣了块冰。他翻了个身,冰就跟着滚,硌在肋骨上,不舒服。
但他没拿出来。
就让它硌着。
硌着,能清醒点。
寅时三刻,太监来叫起。
他坐起来,腿有点软,不是怕,是累。这几天睡得少,眼睛里像揉了沙子,涩得慌。宫女端来温水,他洗了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寒颤。
然后更衣。
朝服是昨天就备好的,明黄色,十二章纹,绣着龙,绣着日月星辰。料子很厚,里三层外三层,穿上去像被裹进了茧里。腰带是玉带,镶着金扣,扣上时“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像什么机关合上了。
最后是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子,每串十二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捧冰。太监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珠子垂下来,在眼前摇晃,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抬起头。
珠子摇晃着,视野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透过珠串的缝隙,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陌生,苍白,严肃,嘴角抿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他试着动了动脖子。
冕旒很重,压得颈椎发酸。
“陛下,”太监小声提醒,“该动身了。”
他深吸一口气。
起身。
二
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宗室亲贵,黑压压一片,按品级站着,像一片被修剪过的树林。没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香烛味,尘土味,还有初秋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的草木味。混在一起,有点呛鼻子。
太子——新帝从御辇上下来。
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透过厚厚的靴底渗上来。他站直,抬起头,看向太庙。
太庙很高。
朱红的墙,金黄的瓦,飞檐翘角,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肃穆。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眼睛瞪得很大,像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像心跳。
珠串在眼前摇晃。
透过晃动的珠串,他看见那些低垂的头,那些恭敬的姿势,那些藏在袖子里的、微微发抖的手。
他还看见刘阁老。
老头站在文官最前面,穿着深紫色的朝服,背挺得笔直,但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年纪大了,站久了,撑不住。
他走过刘阁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太庙门前,停下。
礼官开始唱礼。
声音很尖,很细,拖得很长,像根线,在空中飘着:“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