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成都,本该是万家灯火初上,坊市渐归宁静的时刻。
然而,当第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城西的富春坊划破夜空时,这座素有“锦官城”美誉的蜀中明珠,便彻底坠入了混乱的深渊。
“抢啊!王帅有令,三日不封刀!” 不知是哪个北军军校率先吼出了这句无法无天的口号,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堆满火药的木桶。
瞬间,压抑了数日的贪婪、暴戾与兵痞习气轰然爆发。
数以千计的北路军士卒,他们大多来自王全斌直系的龙捷、捷胜诸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原本驻扎的城西大营、南营涌出,红着眼睛扑向就近的坊市、民宅。他们砸开商铺的门板,踹碎百姓的院门,见钱抢钱,见粮抢粮,见着稍有姿色的女子便狞笑着拖入暗巷。反抗者被雪亮的刀锋瞬间砍倒,哀求哭嚎只换来更凶残的殴打和戏弄。
“军爷!军爷饶命啊!这是小老儿一家活命的粮食啊!” 一个白发老翁死死抱住一袋糙米,被一名粗壮的北军士兵一脚踹在心口,当场吐血倒地,那士兵啐了一口,扛起米袋,又顺手将老翁女儿腕上一只褪色的银镯子撸了下来。
“娘的,蜀地富庶,就这点破烂?” 另一个士兵翻箱倒柜,没找到预期的金银,气得将屋主的锅碗瓢盆砸得稀烂。
火光开始在各处升起。起初是零星的火把,后来是故意纵火点燃的屋舍。浓烟裹挟着哭喊声、狂笑声、兵刃撞击声,在成都上空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交响。
城东,原蜀国宫城附近,属于曹彬东路军划定的“严管区”,此刻还保持着相对的秩序。巡逻的东路士兵们震惊地望着西城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鼎沸人声,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忍。
“将军!” 一名都头快步跑到临时统帅府(原孟昶一处别苑)外,对守在门口的曹彬亲卫队长曹珝急声道,“西城乱了!北军…北军在屠城!”
曹珝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自己父亲此刻的处境。“知道了!严守防区,没有大将军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有北军士卒或乱民冲击我方防线者,警告无效,格杀勿论!”
“是!” 都头咬牙领命而去。
府内,烛火通明。曹彬一身常服,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火光,背影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他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上面粗略记载了北军失控的起始和大致区域。
“父亲,” 曹珝走进来,低声道,“王全斌那边…”
“他?” 曹彬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此刻只怕在‘帅府’饮酒作乐,或者…正等着看我的笑话。他纵容部下劫掠,一来是犒赏这些骄兵悍将,弥补其未能率先入成都的‘损失’;二来,何尝不是想把水搅浑,将这治理不善、激起民变的脏水,分泼到你我头上?”
曹珝倒吸一口凉气:“他竟敢…”
“他有何不敢?” 曹彬转过身,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他自恃开国宿将,军中根基深厚,又揣摩圣意,知官家暂时离不开他们这些老将。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晋王殿下,只怕也与他们有些香火情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片刻后,亲卫引着一名文官匆匆而入,来人正是曹彬奏请临时委任的成都府判官,原后蜀降臣,以刚直着称的辛寅逊。
辛寅逊官袍凌乱,额角带汗,显然是匆忙赶来,一进门便噗通跪倒,泣声道:“大将军!救救成都百姓吧!北军…北军已形同匪类!富春坊、金河边、花林坊皆成炼狱!妇女投井者不计其数,老幼死于刀下者塞道…再不止乱,成都…成都就要毁了!” 他说着,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曹彬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沉声道:“辛判官请起。情形,我已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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