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三年暮春,杭州府仁和县外三十里的杏花村正浸在一片柔婉的春色里。村口那株近百年的老杏树枝繁叶茂,粉白的花瓣被昨夜的春雨打落,铺得满地都是,晨起的露水珠儿凝在花瓣上,折射着初升朝阳的微光,连带着空气中都飘着甜丝丝的花香。村道上,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妇人们在自家院门口择菜闲聊,孩童们追着蝴蝶跑进花丛,笑声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麻雀——这寻常村落的烟火气,本是江南春日最动人的景致。可这份暖意,偏偏到不了村东头的周秀才家。周家那三间简陋的土坯房,门窗竟全用雪白的麻纸糊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门楣上悬挂的素绸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那素白的颜色在满村的粉绿间格外刺眼,像是一块沉重的冰,压得整个院落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的娥儿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正屋传来周母王氏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混着喉头的哽咽,像是被生生掐断又强行挤出,听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里屋门口,周秀才周德昌背靠着土墙,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平日里总爱捋的山羊胡被他揪得乱糟糟的,紧锁的眉头间刻着一道深深的沟壑,压抑的叹息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里屋的土炕上,铺着周家仅有的一床粗布棉被,被子下躺着的少女正是周家独女周月娥。十六岁的姑娘,本该是面若桃花的年纪,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颈间缠着厚厚的草药布巾,暗红的血渍已经浸透了层层布料,沿着布巾的边缘滴落在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原本红润的脸颊早已没了半点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若不仔细看,竟辨不出胸口还有起伏。
谁能想到,三天前的周月娥,还是杏花村最亮眼的一抹春色。年方十六的她生得眉目清丽,一双杏眼含着水光,笑起来时眼角会漾起浅浅的梨涡,更难得的是一手好绣活——她绣的鸳鸯能看出戏水的灵动,绣的牡丹能闻见花香,邻村的媒婆几乎踏破了周家的门槛,夸赞她“才貌双全,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半月前,周家刚定下她与县城粮商张家的婚事,张家是仁和县有名的殷实人家,公子张承业更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彩礼送了满满两抬,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摆了半屋,连婚期都定在了秋后,全村人都羡慕周秀才养了个好女儿。那时的周月娥,每天都躲在闺房里绣着嫁衣,指尖拈着五彩丝线,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谁也没料到,一场灭顶之灾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像惊雷般炸碎了这桩美满姻缘,也险些夺走了她的性命。
那天傍晚,夕阳把村西头的井台染成了金红色。周月娥提着家里那对沉甸甸的木桶去挑水——王氏前几日受了风寒,周德昌在邻村教书还没回来,家里的活计自然落到了她身上。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挽着袖口,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将水桶稳稳放进井里,刚要往下坠绳,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佻的笑声,那笑声带着几分淫邪,听得人头皮发麻。“好俊的小娘子,这般细皮嫩肉的,挑水多累得慌?不如跟爷回城里的大宅享清福,保准让你穿金戴银,不比在这乡下受苦强?”说话的汉子穿着一身刺眼的青色绸缎,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被他穿得歪歪斜斜,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口一片杂乱的黑毛。他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仆从,都是短衣打扮,腰间别着短刀,眼神凶狠如狼。为首那汉子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神像钩子似的在周月娥身上扫来扫去,嘴角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腮一直划到下颌,说话时刀疤跟着扭动,更显凶恶——正是近来在杭嘉湖一带作恶多端、人人闻之色变的惯犯华云龙。
这华云龙本是西川的亡命之徒,早年在深山里跟着一个盗匪头子学了一身轻功底子,能在房梁上如狸猫般行走,翻墙上屋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