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永恒的、冰冷的、包容一切的虚空。侦察舰——如果这堆勉强维持着气密和基本姿态控制的金属残骸还能被称作飞船的话——正以微不足道的速度,沿着“归途之锚”净化后馈赠的星图路径,缓慢漂行。舷窗外,是那片陌生的、以一颗暗红矮星为背景的星域,稀疏的星光点缀着深邃的黑暗,遥远而冷漠。
驾驶舱内,死寂被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不时的金属疲劳呻吟打破。应急灯的冷光,映照着四张写满疲惫、血污,却又带着劫后余生一丝微光的脸。
江辰靠在副驾驶位的残破座椅上,身体仍因过度消耗和核心净化的反冲而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幽蓝色的纹路并未因“回响”的净化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深邃,颜色介于深海与午夜之间,纹路边缘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能量光屑在缓慢飘散,又像是内部有某种更复杂的结构正在沉淀、成型。它不再发光,触手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仿佛“星璇”燃烧后的余烬并未完全冷却,而是在他体内找到了新的、更深层的栖身之所。他能感觉到,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坚韧的“秩序”暖流,正从纹路深处滋生,极其缓慢地沿着手臂的脉络向上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一种类似伤口愈合的麻痒和虚弱被一丝丝抽离的奇异感觉。这感觉与拥有“星璇”时截然不同。那时,“星璇”更像是一个外挂的、强大的、但始终隔着一层的能量源,需要主动引导,甚至会反噬。而此刻,这股力量仿佛就是他自身生命与意志的延伸,虽然弱小,却如臂使指,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与……沉重。他知道,这不是获得,而是某种本质的“唤醒”或“转移”。代价,是“星璇”的彻底消散,以及一段他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与“秩序”根源更深羁绊的开始。
零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但脸色依旧苍白,眉心的金色印记光泽柔和,流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一种沉静调理的韵律。她正在用一种近乎冥想的方式,引导着“静默之间”和净化核心时汲取的残余秩序能量,修复着体内最深层的创伤。她的恢复速度肉眼可见,气息平稳悠长,但阿亮注意到,她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淡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与……某种遥远的、仿佛在“阅读”或“聆听”着什么的神情。净化“回响”时,她直面了那污染源最核心的恶意与记忆,这显然不只是能量的消耗。
阿亮和李芸正在驾驶舱中央忙碌。李芸跪在地上,面前摊开着从“锚”的控制台紧急下载的数据板,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份完整的、标注了多个跃迁节点和最终指向太阳系的星图路径,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能量读数、警告注释。她的手指在屏幕快速滑动、点击,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路径是完整的,有七个主要跃迁节点,每个节点都有预设的、相对安全的‘漂移走廊’坐标,可以避开已知的大质量星体和强辐射区。”李芸的声音带着疲惫,但逻辑清晰,“但是,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她抬头看了一眼主控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读数。
阿亮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块从晶体核心拷贝了部分日志的数据板,同时盯着主控台。能源读数:%,并且因为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姿态控制和数据板运行,正在极其缓慢地下降。氧气存量:12%,循环系统勉强工作。结构完整性:41%,多处外壳裂缝只是临时封堵,内部支撑框架应力集中,随时可能进一步断裂。推进系统:完全瘫痪。姿态引擎:仅剩两个喷嘴响应迟钝。跃迁引擎:过载损毁,核心部件熔化。
“飞船撑不到第一个跃迁节点。”阿亮的声音沙哑,带着铁一般的冷静,陈述着残酷的事实,“就算能像在‘静默之间’那样,找到某种外部力量‘抛射’,以我们目前的结构,任何超过最低限度的加速度都会直接解体。常规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