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的墨汁,缓缓倾洒而下,残阳似血,似是被天神以巨手揉碎,肆意泼洒在天际,将南平王府那飞檐翘角染成了熔金般绚烂夺目的色泽。白日里因援军抵达而起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尽,王府正厅外的空地上,数十个火盆烧得正旺,赤红的火光跳跃着,如同一群躁动的精灵,疯狂地舔舐着渐沉的夜幕,将往来穿梭的仆役身影拉得颀长而扭曲,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厅内更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十余盏琉璃灯盏高悬于雕花横梁之上,烛火跳跃,将偌大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连梁柱上雕刻的云纹与瑞兽,都泛着温润的光泽。郑成功特意设下这场盛宴,为陈魁、陈永华、周全斌三位远道而来的同袍接风洗尘。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座皆是酣畅淋漓,平日里紧绷的甲胄与严肃的面容,此刻都被酒意与暖意融去了几分棱角。
酒桌是寻常的红漆木桌,此刻却被仆役们巧妙地拼接得极长,宛如一条蜿蜒的红色巨龙,盘踞在厅堂中央。桌上摆满了安南本地的特色佳肴,烤得金黄流油的乳猪皮脆肉嫩,油脂顺着盘沿缓缓滑落,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香气四溢的椰子鸡炖得软烂,椰汁的清甜与鸡肉的鲜香完美融合,汤汁乳白,热气腾腾;还有那一坛坛开封后酒香醇厚的米酒,坛口飘出的醇味,混着菜肴的香气,在厅内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众将围坐一堂,个个敞开了衣襟,腰间的佩剑早已解下,随意地靠在桌腿边,剑鞘上的铜饰在灯火下闪着微光,往日里那肃杀如霜的气势,尽数被这酒酣耳热的热烈氛围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袍泽相聚的豪迈与畅快。
“来!林老弟,再干一碗!”陈魁端着一个海碗,碗沿磕碰着,碗里的米酒晃荡着,溅出几滴酒液,落在他那黝黑粗糙的手背上。他今日喝得格外尽兴,一张脸膛红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嗓门也比平日里高了三分,声如洪钟般吼道,“想当年咱们在福建水师营里,哪次喝酒不是抱着酒坛子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才叫一个痛快!如今隔了四年,嘿,这酒味儿,还是当年那个劲儿,够烈!够爽!”
林忠也是满脸通红,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显然也已醉意上头。他酒量本就不浅,今日见了故人,更是开怀不已,当即端起碗,与陈魁的海碗重重一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两人手腕都微微发麻。“陈大哥说得是!”他仰头饮尽碗中酒,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喉咙一阵发烫,却也如同一把火,将他心中的热血烧得愈发沸腾,“当年在水师营,你赌输了划拳,硬是抱着桅杆唱了半宿的《水师谣》,那破锣嗓子,都快把海浪给压下去了,这事我可记到现在!每次想起,都能笑上半天!”
“哈哈哈!”满座将领皆是哄堂大笑,笑声如雷,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甘辉笑得拍着大腿,络腮胡上沾着的酒渍都甩了出来;马信端着酒杯,笑得眉眼弯弯,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连素来沉稳如山的周全斌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眼神里的冷冽也柔和了些许。
陈魁却不恼,反而拍着大腿,放声大笑,震得身前的菜碟都微微颤动:“好汉不提当年勇!那点糗事,还值得你挂在嘴边?今日咱们不醉不归,谁要是先倒下,谁就是孬种!”他说着,又要去拎桌下的酒坛子,那坛子足有半人高,他却单手便能提起,尽显武将的膂力,却被身旁的陈永华伸手按住了手腕。
陈永华今日也饮了不少酒,素来温润如玉的脸颊上透着几分醉意,两颊泛红,眉眼间的清明却未曾散去分毫,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自有一番定力。他按住陈魁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依旧沉稳如钟:“陈将军,酒虽好,却不可贪杯。来日还要商议镇守南洋的要务,若是喝得酩酊大醉,误了军机大事,那可就不好了。咱们肩负着大明的海疆重任,可不能因一时之兴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