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变
林深推开工作室门时,晨雾正漫过窗棂,在宣纸上游走成淡墨的痕。那些雾气带着巷口老槐树的清苦气,缠上案头堆叠的设计稿,让打印纸上的云纹边缘晕开毛边,像被雨水浸过的旧书。墙上挂着的《泽天夬》拓片微微卷边,泛黄的宣纸上,六个阴爻阳爻像排沉默的琴键,那是祖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老人临终前攥着拓片说卦是活的,此刻却成了他困在设计稿里的第三十七天的注脚。
他是个文创设计师,工作室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林深见鹿。眼下他正为一套非遗纹样的品牌方案焦头烂额。甲方是家做高端丝绸的企业,老板捧着本《考工记》拍板:要传统里长出的现代感,让年轻人看了就想把千年的故事穿在身上。可林深对着满屏的云纹、回字纹、缠枝纹,只觉得那些线条僵死如标本,勾连处积着灰,半点活气都无。
泽天夬,兑上乾下,泽于天上,君子以施禄及下......林深指尖拂过拓片上的篆字,纸页粗糙的纹理蹭过指腹,祖父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小时候老宅的堂屋总飘着艾草香,祖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罗盘转得响,拓片就挂在神龛旁。夬字像只手握着刀,要断,也要决。老人枯瘦的手指点过卦象,可决断不是劈柴,是顺着木纹找生机。那时林深只当是耳旁风,此刻却盯着拓片发怔:兑为泽,乾为天,泽在天上,雨露本该沛然,可这满室的沉闷,却像把泽水冻成了冰。
手机在案头震了震,屏幕亮起时,晨雾恰好掠过,让两个字晕成模糊的团。消息很简单:老地方,救急。
老地方是城南的野茶坞,苏野盘下来三年的旧茶馆。当年这铺子快倒闭时,苏野背着个帆布包就来了,愣是把褪色的八仙桌换成玻璃台面,墙缝里塞进灯带,让穿堂风都带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如今成了姑娘们捧着茶盏拍汉服的网红地。林深推开雕花木门时,铜铃作响,苏野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陶土唉声叹气,围裙上沾着的泥点像没干的星子。
这批坯子全废了。苏野抬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红血丝。他指了指墙角码着的陶碗,碗口歪歪扭扭,碗壁上的裂纹像蛛网,本来想做泽天夬的纹样,你看这兑卦的泽纹,该是曲水流觞的柔,结果烧出来全崩了,活脱脱变成离卦的火纹,张牙舞爪的。
林深蹲下身,指尖触到一只陶碗的裂纹。那纹路蜿蜒着爬上碗腹,在最宽处忽然分岔,像火苗舔过柴堆的姿态,竟真的有了灼灼的光。他心里忽然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泽天夬,兑上乾下,若兑卦为泽,为水,水在天上,遇风则散,遇阳则化,那若是......泽水蒸腾,化而为火呢?
你看这裂纹。林深把陶碗转了半圈,让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纹路上,兑卦为泽,也为悦,为言,可《说卦传》里说,它还有个象,是。水到了极致,会崩,会裂,会变。他指尖划过碗底,那里留着苏野刻的乾卦符号,乾卦为天,为健,为刚,天在上,泽在下,是夬,是决断,可泽水到了天上,被天风一吹,水汽蒸腾,可不就成了火?离卦为火,为丽,为文明,火在天上,是火天大有啊。
苏野猛地站起来,围裙上的泥点簌簌往下掉:你是说,卦变了?就因为这几道裂纹?
是势变了。林深站起身,窗外的雾散了些,阳光漏下来,穿过茶盏的玻璃底座,在陶碗的裂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竟真的有了火光跳动的错觉。你想啊,泽天夬是破,水满则溢,物极必反,这裂纹就是破局的口子;火天大有是立,火能燎原,也能照亮,破了才能立,就是这个理。
苏野眼睛亮了,抓过桌上的马克笔就在玻璃台面上画起来:泽天夬的兑卦在上,像悬在头顶的水,憋着股要决堤的劲儿;火天大有是离卦在上,像烧起来的光,把水的劲儿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