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指挥所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最终伴随着一声急刹,停在了门口。
沉重而急促的军靴脚步声响起,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寒风卷着尘土灌了进来。
第十八军军长罗卓英,一身戎装沾满风霜,快步走进指挥所。他的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刘睿。
“东西呢?”
罗卓英没有一句废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刘睿侧身,指向旁边用一块白布盖着的担架,以及桌上那柄将佐刀和那面叠得整齐的联队旗。
“罗军长,请。”
罗卓英大步上前,没有先去看那柄价值连城的将佐刀,也没有去看那面代表着无上荣耀的联队旗。他站定在担架前,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掀开了白布。
一张被炸得血肉模糊、半边脸已经无法辨认的面孔,暴露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尽管尸身残破,但其身上那套被硝烟熏黑、被弹片撕裂的少将军服,肩上那枚顽强挂着的将星,却依旧刺眼。
罗卓英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具残破的尸体上,仿佛要透过血肉模糊的表象,看清其灵魂。他没有说话,指挥所里静得能听见马灯灯芯燃烧的“毕剥”声。十几秒,却漫长如十几个昼夜。他想起了在罗店阵地前,他麾下那些年轻的士兵,那些被炮火撕碎、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住的面孔。他麾下的第十八军,用数万条性命,都没能将这面日军的旗帜从罗店拔下。
而现在,敌人的旅团长,一个活生生的少将,就这么屈辱地、冰冷地躺在这里。罗卓英缓缓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没有去碰尸体,只是在空中虚抚过那枚顽强挂着的将星。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压抑。压抑着无数袍泽战死的悲怆,和此刻这荒诞而真实的巨大胜利。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九四式将佐刀。手指拂过刀鞘上的家族徽记,又抽出刀身,灯光下,刀刃上“天谷”二字的铭刻清晰可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联队旗上。
他没有立刻去展开那面旗帜,而是对身后跟着的参谋低声命令道:“记录。”
随后,他亲自,小心翼翼地,将那面沾着血污和硝烟的旗帜展开。
“步兵第十联队”的字样,如同一个烧红的烙印,烫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啪!”
罗卓英将将佐刀重重拍回桌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一向儒雅平和的脸上,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潮红。
他猛地转身,一把握住刘睿的手,那只手因为激动而用力,捏得刘睿骨节生疼。
“好!好一个刘世哲!”
罗卓英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刘睿,眼神里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狂喜,有震撼,更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清醒认知。
刘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他没有立刻回应罗卓英的赞叹,而是沉声说道:
“罗军长,您在罗店流的血,比我们全师都多。天谷直次郎是被我们的炮弹炸死,但这颗炮弹,是靠第十八军和所有友军弟兄,用命给他推进炮膛里的。”
“若非第十八军和六十七师正面死战,把鬼子死死按在镇里,若非七十四军侧翼猛攻,断其支援。我这区区几门炮,打得再准,也不过是隔靴搔痒。这份功劳,根子在你们身上。我新一师,只是侥幸,摘了最大的一颗果子而已,不敢贪天之功。”
罗卓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泼天大功面前,非但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少年得意,反而第一时间将这份功劳的根基归于友军的浴血奋战,将所有人都稳稳地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远比斩杀一名日军少将更让他感到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