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春,上海外滩的钟声刚敲过七下,仁记路口的麦加利股票交易所铁栅栏外已挤满黑压压的人群。卖粢饭团的阿德嫂支着摊子,惊奇地看着往日此时还在睡懒觉的邻居们——绸缎庄伙计小王眼皮浮肿地啃着大饼,对门李公馆的车夫阿福正用袖子擦拭铜制怀表,连巡捕房退休的独眼老周都拄着文明棍在队伍里探头探脑。
作孽哟,这些人都着了什么魔障?阿德嫂用围裙擦着手,忽然被个穿貂皮大衣的妇人撞得踉跄。那妇人浑似不觉,只顾举着镀金望远镜张望交易所二楼那扇绿漆窗户——据说经理马尔斯先生每日会在那里挂出第一块行情牌。
此时街角转出个戴圆顶礼帽的洋人,顿时引发骚动。人群如潮水般涌去,却见那洋人惊慌地举起双手:m just a piano teacher!原来是个走错路的琴行教员。众人啐着唾沫散开时,梳着油亮中分头的掮客钱伯年已经踩着人字梯,向下面饥渴的眼睛们挥舞起传单:南洋橡胶今日发行新股!英国皇家特许!每股现洋二十元,明日必涨三成!
新世界旅社三楼套间里,烟雾缭绕中坐着七八个面色潮红的男人。居中穿条纹西装的正是近日声名鹊起的林慕云,他指尖轻点着檀木茶几上那叠花花绿绿的纸片:诸君请看,这是美国最新传来的道琼斯曲线图。众人抻长脖子,却见那图纸上分明是幅抽象派油画,角落里还印着巴黎卢浮宫藏品的法文水印。
但这不妨碍林慕云侃侃而谈:根据兄弟在汇丰银行的内线消息...他忽然压低声音,在座众人立即如提线木偶般前倾。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混着楼下当铺算盘的噼啪响,恰似这浮华世道的背景音。
与此同时,霞飞路醉月轩里,前清候补道台赵明德正用象牙烟枪指点江山。他新烫的西装袖口露出半截发黄的马蹄袖,桌上《申报》股票栏被他用朱笔圈得血迹斑斑。子母相权之道,他捻着山羊胡对茶客们说,就像康熙年间铜钱改制...听众里卖臭豆腐的老杨头听得入神,豆汁儿滴在簇新的杭绸长衫上竟浑然不觉。
四马路的天香楼茶馆,跑堂阿四捧着紫砂壶穿梭在亢奋的茶客间。靠窗那桌,纱厂老板朱百万正用金牙签剔着牙缝,突然拍案大叫:涨了!又涨了!邻座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吓得打翻茶盏,却见那胖子颤抖着肉脸将行情单按在胸口,仿佛捧着观音菩萨的甘露。
二楼雅座突然爆发出喝彩。原来剃头匠陈三宝昨日押上祖传剃刀买的矿业股大涨,当场摘下金丝眼镜当众踩碎:从今往后,爷再不用伺候人头顶了!他学着阔少派头往地上扔银元结账,却不知柜台后掌柜与茶博士交换的眼神里满是讥诮——这已是本周第三个宣布金盆洗手的剃头匠。
更荒唐的事发生在老闸北的弄堂里。卖梨膏糖的徐寡妇听信内幕消息,竟把瘫痪丈夫的轮椅押给当铺换本钱。当她攥着股票凭证回来时,老头正趴在门板上用竹竿够便壶。弄堂口电线杆上,新贴的仁丹广告旁赫然是股票必胜诀的传单,落款竟是诸葛孔明第六十八代孙。
端午节前,大马路环球信托公司的玻璃门破天荒没有准时打开。穿夏布长衫的储户们起初还摇着蒲扇说笑,直到有人发现橱窗里本日息率的铜牌多日未换。穿堂风吹起地上一张废纸,上面印着保底年息20%的铅字,正好盖住路边一滩狗屎。
虹口菜场鱼摊前,徐阿大攥着那张早已褪色的股权凭证,看对过米店老板正把一叠股票当废纸称重包咸鱼。突然有人惊呼:信成股票跌穿底了!市场顿时炸锅,豆腐西施抄起秤砣就要砸信托公司经理家的玻璃,却被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拦住:夫人且慢!这正是逢低吸纳的良机啊!
最讽刺的是法租界杜朗的投资顾问所。这个法国骗子卷款潜逃后,人们在他办公室发现本《法语速成手册》,书页间夹着张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