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雨后的南屏山,像是个刚出浴的美人,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清甜的泥土味儿。宝珠一大早就咋咋呼呼地要拉着我去看后院新开的栀子花,说是那花香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我看着她那兴冲冲的模样,笑着把她按回了板凳上,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一簸箕要拣的红豆。
“你自己忙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宝珠愣了一下,大约是想问我要去哪,又或者是想跟着,但她到底是跟我待了好些年的人,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后只是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别走丢了”,便低头跟那堆红豆较劲去了。
我并不是要躲着谁,只是这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得拿出来晒晒,不然容易发霉。
出了观门,我没走大道,而是顺着那条满是青苔的石阶往后山晃悠。这条路,我当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那时候师太罚我挑水,我便总是偷懒,挑着空桶在这儿晃荡半个时辰,再装模作样地拎着半桶水回去复命,路上还要假装气喘吁吁。
如今再走,那石阶似乎比记忆里窄了些,两旁的古木倒是更粗壮了,遮天蔽日的,漏下来的阳光斑驳陆离,像是把岁月都碎了一地。
走到半山腰的那块大青石旁,我停住了脚。
这石头还在。
当年我就是在这儿,拿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边劈柴一边骂娘。骂这柴火硬得像石头,骂师太心狠手辣虐待儿童,骂这世道不公为何别人家的姑娘在绣花,我却要在这儿练臂力。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石头上深浅不一的砍痕。
粗糙,冰凉。
恍惚间,我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灰布道袍、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丫头,正满脸不忿地把斧头狠狠劈在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却还要死鸭子嘴硬地喊一声“痛快”。
我不禁莞尔。
那时候觉得这后山是囚笼,困住了我想飞的心;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囚笼,分明是一方净土,替我挡了十几年的风雨。只可惜,那时候的我,眼皮子浅,看不懂这其中的慈悲。
绕过青石,前面就是那条蜿蜒的小溪。
溪水潺潺,声音清脆得像是碎玉落在盘子里。我顺着溪流往下走,没几步,就看见了那处回水湾。
几块白得发亮的鹅卵石错落有致地在那儿摆着,像是一个天然的棋盘。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地方,我熟。
太熟了。
十年前,我不爱修习道法,每每早课都要打瞌睡。苏世安便会把我领到这儿来,他也不骂我,就那样一袭白衣胜雪,端坐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手里拿卷书,给我讲什么“上善若水”。
“微儿,你看这水。”
记忆里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股子让人沉溺的书卷气,“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你性子太烈,过刚易折,当学这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那时候我懂个屁。
我只会翻着白眼,把脚伸进凉瓦瓦的溪水里乱踢,溅他一身的水花,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大叫:“我不学水!我要学火!烧他个干干净净,那才叫痛快!”
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拿帕子擦去书页上的水渍,眼神里带着那包容万物的宠溺。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
我以为只要我闹,只要我笑,他就会永远那样看着我,包容我,直到地老天荒。
我走到那块石头边,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了下来。
溪水依旧在流,不知疲倦地冲刷着那些石头。我盯着那水纹看了许久,心里却是出奇的平静。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也没有什么遗憾难平的酸。
就像是翻开一本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