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日清晨露出了疲态。风势渐歇,雪片也变得稀疏,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有气无力的惨白光柱。整个怀朔地界,银装素裹,积雪深可及膝,万物寂然,仿佛连时间都被这厚重的白色冻住了。
然而,青石洼戍所的营门,却在午前吱呀呀地推开了。
一队二十余骑,人人马匹都显得格外精神,皮毛油亮,肌腱饱满,与戍所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军马截然不同。马上骑士裹着厚实的皮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睛。他们护着中间几辆用厚毡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牛车,车轮在深深的雪辙里艰难滚动,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队伍前方引路的,正是侯二。他脸冻得通红,不断呵出白气,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频频回头望向中间一辆牛车。那车上,除了货物,还坐着一个身材格外雄壮、即便裹在厚裘里也难掩彪悍之气的大汉——斛律金。
斛律金亲自来了。
这是约定的日子,也是风雪初停后唯一可能通行的时候。边塞的贸易,尤其是这种涉及大宗马匹和敏感物资的交易,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和“快”字。迟则生变。
队伍没有进入营区,而是在侯二的指引下,绕到了营区西侧一片背风的洼地。这里事先已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搭起了几顶御寒的帐篷。早有青石洼的戍卒在此等候,见队伍到来,立刻无声地散开,在外围警戒。
斛律金跳下牛车,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目光扫过这片简陋但井然有序的临时营地,微微点了点头。他摘下皮帽,露出一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蓄着短髯的方正面孔,眼神沉静而锐利,如同草原上经验最丰富的头狼。
李世欢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迎了出来。他同样穿着厚重的皮袍,但未戴头盔,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着,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笑容,抱拳道:“斛律兄,一路辛苦!这般天气还劳你亲自跑一趟,世欢心中不安。”
斛律金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帐篷顶的积雪簌簌落下:“李戍主客气!草原上的汉子,还怕这点风雪?约定的日子,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来!守信,是咱们打交道的第一条规矩!”他说的也是鲜卑语,带着浓重的敕勒口音,但吐字清晰,自有一股豪迈气度。
两人把臂进入帐篷。里面生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简单的矮几上,摆着粗陶碗和一只酒囊。没有客套寒暄,两人相对坐下,侯二侍立在一旁。
“李戍主,马,我给你带来了。”斛律金开门见山,指了指外面,“二十五匹,都是三到五岁的口,公马十八,母马七匹。公马筋骨强健,母马温顺能繁衍。我斛律金以先祖之名起誓,没有一匹是病马、老马,更不会是来路不明的‘烫手货’。你可以让懂行的人,一匹一匹地验。”
李世欢点点头,对侯二示意。侯二立刻转身出去,唤来营里最懂马的马夫老何和另外两名老卒,开始逐匹仔细查验。帐篷里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马匹响鼻声、走动声,以及老何等人压低嗓音的交谈和赞叹。
“斛律兄的信用,世欢自然信得过。”李世欢提起酒囊,给斛律金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浊酒,“只是如今这时局,北边不太平,能弄到这么多好马,斛律兄想必也费了不少周折。”
斛律金端起酒碗,却没有立刻喝,浓眉微蹙:“周折?何止是周折。”他叹了口气,“草原上的乱子,李戍主想必也听说了。王庭一倒,各个俟斤、小帅都成了没王的蜂,乱窜乱抢。好草场,被大军阀占着;次一点的,也被溃兵、马贼盯着。牧人不敢远放牧,牲口掉膘,良种马更是各方抢夺的重点。我这二十五匹,是趁着几股乱兵争抢一片河谷牧场时,冒险带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顺’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