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秋禾就起了床。
她从母亲给的布包里数出十块钱,指尖捏着纸币反复摩挲。
这十块钱要悄悄塞进母亲的枕头底下。
不是她真的心软,是算准了母亲发现后会红着眼眶跟父亲念叨“咱们秋禾太懂事了,有难处都不肯多花家里钱”。
到时候,父母对她的愧疚又会多一分,往后她在厂里要是需要家里帮衬,他们只会更痛快。
剩下的四十块,她贴身缝在蓝布衫的衣襟夹层里,又把陈曼玲给的推荐信折成小方块,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用手帕压着,生怕被人看见。
镜子里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额前刘海用梳子反复抿过,服帖地垂在眉前,遮住一点眉峰,显得眉眼愈发温顺。
她特意往眼角抹了点凉水,让眼眶泛着自然的红,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两次“欲哭无泪”的表情。
嘴角微微往下撇,睫毛轻轻颤动,像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说。
蓝布衫的领口被她拉得整整齐齐,连衣角的褶皱都用手捋平,这才挎着包出门。
街道办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跟她一样等着找工作的年轻人。
有人攥着皱巴巴的简历,有人小声跟同伴抱怨“门路难寻”。
林秋禾站在队尾,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帆布包上,实则悄悄把包往旁边挪了挪。
让身后的大妈能隐约看见里面露出的推荐信边角——那“陈建国”三个字的笔锋刚劲,哪怕只露一半,也足够让人多想。
果然,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你这是有硬关系啊?”
林秋禾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装着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我一个朋友帮着递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她故意说得含糊,既不让人摸清底细,又暗暗抬高了自己的“身价”——能让革委会主任递信的“朋友”,自然不是普通人。
轮到她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街道办的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接过推荐信扫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林秋禾?陈主任亲自打招呼的?”
他放下信,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不过咱们这有规矩,你跟周家那小子的亲事,得先退了才能给你盖章。”
林秋禾的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却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手猛地攥紧了帆布包带。
“王主任,这……这跟退亲有啥关系啊?我找工作是我自己的事,咋还扯到亲事上了……”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哭腔,像是真的被这突然的要求吓到了。
王主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子。
“姑娘,这你就不懂了。陈主任的闺女跟周家小子走得近,你要是还跟周家有牵扯,这工作的事,我不好办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啪”地拍在桌上,“退亲声明书,签了字,我立马给你盖章。陈主任的面子我得给,但规矩就是规矩。”
林秋禾盯着那张表格,“自愿退亲”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眼里。
她故意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眼泪慢慢涌进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
“王主任,我跟明远哥处了两年了,我……我舍不得……”
她的声音哽咽,连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像是在做极其艰难的决定。
“舍不得也得舍得!”王主任有些不耐烦了,“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呢,你要是不想签,就先让让,别耽误别人。”
林秋禾心里清楚,这是王主任在逼她,可她要的就是这个“逼”的过程。
只有这样,她回头跟父母解释时,才能把自己说成是“为了工作迫不得已”,而不是主动想退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