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自兰州参会归来,羊调度一句笑吟吟的“恭喜考队长”迎面甩来,惊得考绿君子手一抖,差点脱了手。
“都在传您要上调公司整顿办!”他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根。
八月的上海,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滚烫的铁水。考绿君子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脚踏出上海火车站蒸腾的人海,便被这裹挟着金属腥气与潮湿汗味的炽热狠狠包裹。西斜的烈日依旧毒辣,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上,将整个城市炙烤得奄奄一息。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角,汗水瞬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黏腻地沾在紧绷的鬓角。视线尽头,宝钢SGS建设工地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膨胀,巨大吊臂的剪影横亘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沉默而疲惫的钢铁巨人。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那是无数建材被碾磨、被切割后留下的碎屑,混合着滚滚浓烟和机械排出的废气,共同酿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工业时代的独特气味。
考绿君子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铁锈、柴油、混凝土粉尘和汗水的复杂气息猛地灌入肺腑。这不是书本里精致描绘的“工业气息”,这是扎扎实实、粗粝滚烫的现实,是脉搏,是心跳。
考绿君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那只磨得发白的灰色人造革旅行包,包里沉甸甸地装着刚刚在兰州结束的“统筹法应用与管理学术研讨会”资料,还有那份凝聚了他这段时间心血、在会上宣读并引起不小反响的论文——《时间坐标网络计划资源流协调技术浅探》。一份崭新的技术构想,一个更高效、更精细的可能,正安静地躺在他臂弯的包裹里。
然而此刻,脚下这片被高温烘烤得发软的土地,远方那片喧腾着力量与效率的庞然大物,才是他真正渴望扑进去的归处。兰州会议的聚光灯散去,他只想一头扎回这片熟悉的钢铁丛林,回到SGS二队,回到那些实实在在的图纸、精准的坐标网络和此起彼伏的施工号令中去。那里有他熟悉的节奏,有他亲手构建、正在逐步成型的工作格局——人熟、事熟、环境熟,一切正沿着他设计的精密轨迹,风生水起地运转。
他步履匆匆,脚下生风,竟直接朝着尘土飞扬、声浪震天的工地而去,丝毫未作停留。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颠簸留下的疲惫,仿佛被这归巢般的急切和工地散发出的巨大能量所冲刷、驱散。
走进那片更加喧嚣、也更加真实的天地,考绿君子的步伐反倒沉稳了几分。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轰鸣着,将灰浆粗暴地倾泻而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焊枪在钢梁上喷射出炫目灼人的蓝色火焰,发出噼啪的爆响;铁锤敲打钢坯的节奏铿锵有力,如同工地的心脏在搏动;工人们粗亮的号子声穿透机械的噪音,指挥着庞然大物般的构件移位……所有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撞击着耳膜,也激荡着血液。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铁腥、焊锡融化后的刺鼻气味、还有人体劳作后蒸腾的汗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滚烫的热浪从曝晒的钢板和混凝土地面上肆意蒸腾而起,考绿君子身上的衬衫瞬间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种黏腻却又奇异的踏实感。
这才是他的战场,他的棋局。兰州的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遥远而失真。
刚绕过堆满预制件的料场,一个身影就如泥鳅般灵活地从喧闹中钻了出来,精准地拦在了考绿君子面前。
“哟!考队长!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声音拔得老高,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永远在忙碌间隙中挤出的热情。
是二队调度员羊书田。他身材敦实,一张国子脸上总是堆满了笑,眼睛在丰腴的面颊上挤成两条细缝,透着混迹工地多年练就的八面玲珑和精于世故。标志性的蓝色涤卡工装褂子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劳模的汗衫,已被汗渍浸染得颜色斑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