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殿深处,时间仿佛被药婆婆手中那碗温热的肉糜粥凝固了。
青石冰冷,青铜古鼎黯淡,唯有姬岩眉心的金绿叶印与药婆婆手中木勺舀起的粥水,漾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一勺,又一勺。昏迷中的少年,身体的本能压过了寂灭侵蚀带来的虚无冰冷。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吞咽着那带着谷物清香与兽肉纤维的温热流质。每一口咽下,他苍白如纸的脸上,似乎就多一分极细微的血色,紧蹙的眉峰也悄然舒展一丝。
药婆婆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浑浊的眼底映着少年微弱却稳定的呼吸。她能感觉到,之前那在姬岩体内肆虐、几乎要将生机彻底吞噬的灰金死寂,此刻如同退潮般蛰伏下去,被这最朴素的人间烟火气暂时压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深沉的休眠。巫公那道悬浮的虚影,目光落在姬岩搭在小腹上那只曾迸发寂灭丝线的手——此刻它只是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仿佛在睡梦中寻找着什么温暖的慰藉。
“咕噜噜……”
又是一声清晰无比的肠鸣,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生机勃勃的催促。
药婆婆的手顿住了,看着碗底仅剩的一点粥糊。她脸上那份凝重如山的担忧,被这持续不断的、源自生命最底层需求的声响,硬生生凿开了一丝裂缝,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孩子……当真是饿死鬼投胎不成?刚从鬼门关的悬崖边被拽回半只脚,寂灭源毒还在血脉深处虎视眈眈,他脑子里……竟全是吃的?
就在药婆婆犹豫着是否该再去盛一碗时,石台上昏迷的姬岩,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之前对抗源毒时的痛苦痉挛,而是一种急切地、想要挣脱黑暗束缚的努力。他的喉结再次剧烈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一个比之前清晰许多、带着强烈渴望和不满的音节,终于挣扎着冲破了意识的混沌牢笼:
“…饿…好…饿…”
声音嘶哑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巫殿内维持了许久的沉重宁静。
药婆婆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木勺里最后一点温热的粥糊送进了姬岩口中。
温热的食物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暖流。这一次,它仿佛点燃了沉寂意识深处最后一点火星。
姬岩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先是涣散、失焦,映着巫殿穹顶粗糙的岩石纹理和青铜鼎模糊的轮廓,充满了茫然和初生般的懵懂。紧接着,一股汹涌澎湃、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强烈饥饿感,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瞬间吞噬了他全部的意识!
饿!
难以形容的饿!
仿佛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寸血肉都在干涸燃烧,肠胃疯狂地抽搐搅动,发出雷鸣般的抗议!这饥饿感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四肢百骸残留的虚弱和酸痛,也冲淡了灵魂深处对那灰金死寂的惊悸。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饿狼般的绿光,死死锁定了药婆婆手中那个粗糙的石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混着肉糜的粥水。
“粥…婆婆…饿…” 姬岩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虚弱地抬起,直直指向那个空碗。
药婆婆看着少年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心中那点哭笑不得彻底化作了无奈。她赶紧放下碗,伸手按住姬岩的肩膀:“别动!躺着!你这孩子…刚捡回半条命,急什么!” 话虽如此,她还是立刻起身,“等着,婆婆再去给你盛!”
巫公的虚影静静悬浮,深邃的目光在姬岩那被饥饿完全主宰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他搭在小腹上的右手。那指尖,似乎比昏迷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