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真正照进这位于山腹深处的房间。模拟窗户的屏幕体贴地切换到了“清晨模式”,柔和的乳白色光线均匀洒入,伴随着极其微弱的、模拟鸟鸣的白噪音。沈岩却在这一片人造的宁静中准时醒来。昨夜睡得并不沉,那些沉淀的信息碎片如同深海下的暗流,在意识边缘缓缓涌动,却没有再掀起惊涛骇浪。一种奇异的、介于掌控与被动之间的“熟悉感”正在滋生——他与这些碎片共存,开始学习辨识它们的“纹理”。
今天,是做出决定的日子。
早餐后不久,陈铮指挥便来通知,会议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是收容所内部的“策略分析与简报中心”第三会议室。沈岩换上准备好的深灰色行动便装——质地特殊,有一定防护性和隐蔽效果,左胸有一个可拆卸的黑色盾形总局徽标。衣服很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这种效率让他再次感受到这个组织的庞大与周密。
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他遇到了同样装束的凯勒布。勘探员的气色好了很多,肋部的伤似乎已无大碍,眼神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评估一切的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正在快速浏览着什么。
“早。”凯勒布点头示意,“他们给了我一堆关于‘镜廊’和齿轮遗民技术的初步分析报告,还有我们带出来那些晶体碎块的扫描数据。效率惊人。有些推测……很有意思。”
“关于什么?”
“关于‘寂静之种’可能的运作原理,以及它为什么需要‘载体’。”凯勒布压低声音,“初步分析认为,那个巨大的几何体本身,可能是一个极端复杂的‘规则模拟与调和器’。它并非直接对抗‘深渊’的混沌,而是试图在特定区域内,强行‘定义’和‘维持’一套极度稳定、近乎僵化的‘秩序规则场’。而要驱动和锚定如此庞大的规则场,需要……嗯,你可以理解为‘高强度的意识共鸣源’。纯粹的机械逻辑或低级生命意识无法胜任,必须是具有高度理性和自我认知的人类意识,而且需要数量不少。”
沈岩想起那些静滞舱中的人影,心中一沉:“那些‘载体’……他们的意识被永久困在了里面?成为维持那个‘秩序场’的……燃料?”
“更可能是‘基石’或‘谐振器’。”凯勒布的语气带着技术性的冰冷,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意识被剥离或复制,锚定在‘种子’的规则结构里,以其特有的思维模式和情感波动(很可能是经过筛选或改造的)来调和规则,保持‘秩序场’的‘人性化倾向’,避免其滑向纯粹的、冰冷的机械暴政。但这过程显然是不可逆且具有巨大风险的,意识可能在锚定中损耗、扭曲、崩溃,或者……反过来影响‘种子’本身。”
“所以‘载体计划’失败了。那些意识要么不够稳定,要么产生了不可控的异变,甚至可能将负面情绪和规则漏洞带入了系统。”沈岩结合自己看到的碎片,喃喃道。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凯勒布收起数据板,“维拉德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紧急叫停,并试图让‘种子’沉眠。但他们无法彻底关闭或销毁它,只能留下保险和后门——也就是我们遇到的‘火种’协议和‘表层接口’。这些信息,等会儿会议上林婉可能会补充更多。”
他们来到第三会议室。这是一个中型会议室,环形布局,中间是全息投影台,周围是深色的合成材料座椅。牧羊人、顾临渊医生、秦研究员以及另外两名未见过的高层(一名来自总局,一名来自守望者)已经就座。林婉坐在靠边的位置,她穿着同样的行动便装,长发简单束起,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身姿挺拔,那个干练敏锐的守望者专员又回来了。
看到沈岩和凯勒布进来,林婉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笑意。
会议开始,没有多余的寒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