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富贵。
名字是爹起的,他说听着吉利,盼着我能大富大贵。
可我活了大半辈子,好像总跟这名儿犯冲。
我爹是个小会计,打了一辈子算盘,到头来也就混个温饱,家里永远飘着算盘珠子的木头味。
他对我没啥大期望,就指望我接他的班,或者学门“稳当”的手艺。
我不乐意。
我觉得我能干大事,起码不能像他那样,对谁都点头哈腰,算错一个数能愁半宿。
十八岁那年,我顶替我妈的名额,进了市里一家当时还挺红火的国营纺织厂。
那会儿觉得,嘿,铁饭碗,工人老大哥,神气!
穿上那身灰蓝色的工装,走在厂区里,感觉路都宽了三分。
我的第一个岗位是搬运工。
就是把一捆捆织好的布匹,从车间搬到仓库。
那布匹死沉,一卷好几十斤,一天下来,肩膀磨得又红又肿,晚上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
带我的老师傅姓刘,是个闷葫芦,就知道干活,休息时蹲在墙角抽旱烟,话都不多说一句。
他看我龇牙咧嘴,就递过来两块垫肩,旧的,但厚实。
“垫上,磨破了皮更疼。”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干了半年搬运,我觉得没意思,想学点技术。
托了点关系,塞了两条好烟,调到了机修班当学徒。
这回是真技术活了,跟着老师傅修那些巨大的织布机。
机器老了,毛病多,整天叮叮当当,满手油污。
师傅脾气暴,动不动就骂,嫌我笨,嫌我手脚慢。
但我咬着牙学,因为我知道,会修机器,比出大力强。
那时候年轻,觉着未来有的是盼头。
日子虽然累,但好像有股子劲头。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九十年代初吧。
厂子效益开始往下滑,机器越来越旧,产品卖不出去,仓库里的布堆成了山。
先是奖金没了,后来工资开始拖欠。
车间里的机器停的比开的多。
老师傅们唉声叹气,年轻的开始人心浮动。
我也慌。
结了婚,老婆是同一个厂的挡车工,孩子刚上小学。
那点死工资眼看要养不活家了。我开始琢磨着干点别的。
晚上下班,去夜市摆过摊,卖过袜子、电子表,被城管撵得鸡飞狗跳。
也跟人倒腾过一阵子水果,结果碰上连绵阴雨,一车桃子烂了大半,本钱赔进去不说,还欠了点债。
厂子最终还是没撑住。
宣布破产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天上飘着毛毛雨。
我们一大群人挤在破败的厂部礼堂里,听着台上领导念着干巴巴的文件。
下面一片死寂,然后就是压抑的哭声和骂声。
我领到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不多。
攥着那叠钞票,走出厂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没了工作,家还得养。
我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打工”。
什么都干过。
建筑工地搬过砖,和水泥,三伏天晒脱几层皮,晚上睡在工棚里,闷热潮湿,蚊虫叮咬,想的却是明天能不能多搬几块,多挣几块钱。
在饭店后厨打过杂,洗碗洗到手脱皮,被脾气暴躁的厨师长呼来喝去,骂得狗血淋头,还得赔着笑脸。
也干过保安,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小区门口一坐一夜,看着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抽烟,抽最便宜的那种,呛得直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