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已过了用餐高峰,故宫附近一家老字号东北菜馆里显得颇为安静。阳光透过擦拭明亮的玻璃窗,照在铺着红色格纹桌布的桌面上,暖洋洋的。空气中飘荡着油脂与酱油混合的诱人香气,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踏实味道。
陈砚特意选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几个经典的东北菜:色泽金红、酸甜扑鼻的锅包肉,油润鲜香的地三鲜,又特意为王铁山要了满满一大盆冒着热气、颗粒晶莹的白米饭。
当服务员将那一大碗雪白的米饭端到王铁山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碗饭上,眼神里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恍惚的震惊,仿佛看到的不是寻常食物,而是某种不可思议的神迹。
他迟疑地拿起那双光滑的竹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小心翼翼地伸过去,夹起一小撮米饭,动作缓慢得如同慢放的镜头。他将米饭送入口中,闭上眼,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米粒的柔软、温热和那份纯粹的甘甜在唇齿间化开。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瞳孔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收缩。他“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紧接着,竟一把将面前那碗白米饭狠狠扣在了桌面上!瓷碗与木质桌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雪白的米粒狼狈地溅开。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狼藉的桌面上,和那些米粒混在一起。“三十……三十一年冬天……”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寒气,“我们在雪地里……啃的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硬得能崩掉牙!能砸死人!”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在与某个逝去的灵魂对话。“小张……小张饿得受不了,抱着冻土豆啃,牙都磕松了……他一边哭一边说……‘班长……要是……要是能吃上一口白米饭……就一口……死了也值了……’”王铁山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巨大的悲痛让他浑身颤抖,“他……他到死……都没能吃上一口……白米饭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饱含血泪的控诉,让整个菜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情绪失控、对着一碗米饭痛哭流涕的老人身上。
邻桌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善意的笑容试图安慰:“爷爷,您别伤心了。您看现在日子好了,米饭管够,您想吃多少都有,快多吃点。”
他旁边一个稍年长些的同伴,却似乎觉得有些尴尬,或许是觉得这悲情来得太过戏剧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调侃:“就是,老爷子,别太难过了。我看那些抗战电视剧里,那时候当兵的好像也没那么苦嘛,不也经常有肉吃?可能……可能没电视里演得那么夸张吧?说不定是后人编的呢……”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布满油毡的仓库。
王铁山“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悲伤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所取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弯下腰,用那双颤抖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卷起了自己那条不合身的现代裤子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以上。
顿时,一片狰狞的、触目惊心的疤痕,暴露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
那疤痕覆盖了他小腿的大片皮肤,凹凸不平,如同被熔化的蜡肆意泼洒后凝固,颜色是深褐色与暗紫色交织,与周围相对正常的皮肤形成了恐怖而强烈的对比。那绝不是寻常冻伤能留下的痕迹,那是皮肉在极寒中反复冻僵、坏死、又勉强愈合后留下的、刻在身体上的永久印记,是活生生的苦难证明。
“编的?!”王铁山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整个餐馆嗡嗡作响。他指着自己腿上的疤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冰碴,“你告诉我!这疤痕也是编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