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陈砚步入了上海淞沪会战纪念馆。馆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整体偏于幽暗肃穆,只有展品和文字说明区域被重点灯光照亮,营造出一种沉浸于历史深处的氛围。空气凉爽,带着博物馆特有的、混合着轻微消毒水和陈旧气息的味道,人们的交谈声不自觉地压得很低,如同耳语。
他径直走向标注着“蕴藻浜沿线战斗”的展区。这里的色调更加深沉,墙壁被处理成战火熏燎后的暗灰色,仿佛还能闻到硝烟与铁锈的气息。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一张放大的、绘制精细的军事作战地图上。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箭头和符号清晰地标示出敌我双方的进攻路线与防守阵地。
他的手指悬在玻璃展柜上方,最终落在一个被重点标注的区域旁,那里清晰地印着“粤军第六十二军防御阵地”的字样。地图旁附有简短的文字说明:“一九三七年八月,粤军第六十二军奉命固守蕴藻浜右翼阵地,与敌反复争夺,浴血奋战,伤亡逾一万二千人。”
“一万二千人”。这个数字像一块冰,落入陈砚的胃里,带来沉甸甸的寒意。他拿出手机,调出老郑父亲笔记本的那一页照片,那句“民国二十六年,夏。于南坡石洞救治一粤军伤兵,姓赵,名德胜,言欲往沪上寻军抗日”的记载,与眼前地图上冰冷的部队番号和伤亡数字形成了残酷的对应。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淞沪会战战报》的复印件,目光落在关于六十二军下属某排“负责右翼冲锋,全员牺牲”的简短描述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在茫茫沙海中的几粒石子,提示着赵德胜可能的存在,却无法指明他具体的位置,他最终的归宿。
“赵德胜,”陈砚在心中无声地发问,指尖隔着玻璃,无意识地描摹着地图上那片代表六十二军阵地的复杂等高线,“你到底在哪一个战壕,哪一片河滩,哪一次冲锋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纪念馆藏蓝色工作服、胸前挂着“研究员”工牌的中年男子从旁经过,似乎正准备去往办公区。陈砚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礼貌地拦住了对方。
“老师您好,打扰一下。我想向您请教,是否有可能查到一位名叫赵德胜的战士的信息?他是粤军第六十二军的士兵,应该是在一九三七年八月的蕴藻浜战斗中牺牲的。”
这位姓李的研究员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遗憾与了然的神情。他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询问。
“赵德胜……”李研究员在口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历史的沉重与无奈,“很难,非常难。淞沪会战规模太大,打得也太惨烈,很多部队建制都被打乱了,牺牲的人太多。尤其是像粤军这样的地方部队,战士们大多来自广东,牺牲后,很多人的信息根本没有条件完整记录和保存下来。”
他指了指展柜里的地图和文字说明:“我们馆里关于六十二军的档案资料,本身就不算丰富。当年战乱,部队频繁调动,档案在转移和轰炸中损毁了大半。战后整理也非常困难。想找到一位普通士兵的详细信息,几乎是大海捞针。我们目前掌握的,更多是部队级别的行动概况和宏观的伤亡统计。”
陈砚的心随着研究员的话语一点点下沉。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物握紧了贴身口袋里那枚冰凉的三八式步枪弹壳。这枚来自赵德胜本人、跨越了近九十年时光的实物,此刻在他掌心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凝聚了其主人被历史尘埃掩盖的所有不甘与沉默。
李研究员看到了陈砚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他沉吟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想尝试寻找线索,我建议你不妨去联系一下‘上海粤军抗战后代联谊会’。”
这是一个新的名字,一道新的微光。
“联谊会?”陈砚立刻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