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民宿客厅里的气氛相较于之前的剑拔弩张,缓和了许多,但依旧被一种沉重的历史感所笼罩。赵德胜坐在一张椅子上,陈砚则搬来了一个小凳子,打开了他随身携带的急救包。
“你左臂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一直在渗血。”陈砚说着,取出了生理盐水、棉签和碘伏。赵德胜看着这些现代化的医疗用品,眼神里带着陌生,但他没有抗拒,只是默默地将受伤的左臂伸了过来。
陈砚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早已被血浸透、脏污不堪的临时绷带。伤口暴露出来,比预想的还要深一些,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明显已经有了感染的迹象,暗红色的血水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伤口化脓特有的腥气。
陈砚用镊子夹起饱蘸生理盐水的棉球,开始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的异物。冰凉的液体触碰到发炎红肿的皮肉,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赵德胜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咧,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哼出一声。
“这点伤……不算啥。”他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或许是习惯性地轻视自己的伤痛,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昨天……昨天在蕴藻浜冲锋的时候,俺旁边的小李……肚子……肚子直接被鬼子的刺刀给挑开了……肠子都……”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仿佛又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他就那样……用手捂着肚子……血咕嘟咕嘟往外冒……还瞪着眼前面……喊着‘冲啊’‘杀光鬼子’……最后……最后没挺过来……就倒在俺旁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惋惜和愤怒。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仿佛在以此来衡量战友的牺牲,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近乎固执的肯定:“俺这伤……是为了抢鬼子的那挺歪把子机枪(指日军十一年式轻机枪)……冲上去的时候……鬼子的手榴弹炸了……弹片划的……值了!抢下那挺机枪后……俺们用它……至少撂倒了十几个鬼子……值了!”
陈砚默默地听着,手中的动作更加轻柔。他开始用碘伏给伤口消毒。当棕黄色的碘伏液涂抹在伤口上时,赵德胜惊奇地“咦”了一声,他仔细看着碘伏瓶子,又感受了一下伤口传来的、并非难以忍受的轻微刺痛,疑惑地问道:“这是啥药水?涂上去……不怎么疼?还能止血?俺们当年……要是受了伤,能找到点草药敷上就是天大的运气了……好多弟兄……伤口烂了,发高烧,没办法……只能用烧红的刺刀……或者捅条(通条)去烫……那叫声……惨啊……俺现在……有时候晚上一闭眼,好像还能听见……”
他的话语让陈砚处理伤口的手微微一顿,仿佛能透过这平静的叙述,看到当年战地救护的极端简陋与残酷,听到那绝望的惨嚎。他无法想象,用烧红的金属去烫烙感染的伤口,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伤口包扎好后,赵德胜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或许是想向这个“未来人”展示他们战斗的痕迹,他伸手解下了一直挂在腰间的那把厚重的大刀。刀刃上的几处缺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看这刀。”赵德胜将大刀递向陈砚,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自豪与悲怆,“俺数过,整整二十七道口子。每一道,都是砍在鬼子的钢盔、枪身上,或者……崩出来的。”
陈砚郑重地双手接过。大刀入手极其沉重,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血水浸染得看不出原色,变得硬邦邦的,上面附着着暗黑色的、干涸的血迹。他仔细看去,刀刃上的缺口深浅不一,有的只是细小的卷刃,有的则是明显的崩裂,每一道缺口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次激烈的生死搏杀,透着一股沙场特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气。
“最后这道,”赵德胜指着刀刃上一处最深的崩裂,“是砍一个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