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上海一家电影院的影厅内光线昏暗，巨大的银幕上正在放映电影《八佰》。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影厅内的观众并不多，稀稀落落地分散坐着。陈砚和赵德胜坐在靠后排的角落位置。

赵德胜依旧穿着他那身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破旧粤军军装，手里紧紧攥着妹妹阿妹给的那块蓝色平安帕子。银幕上光影流转，音响里传出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呐喊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身临其境般的压迫感。

当电影情节进行到中国军队发起冲锋的片段时，尽管影片讲述的是四行仓库的战斗，与赵德胜经历的蕴藻浜战场不同，但那相似的军装、相似的武器、以及战场上那种特有的绝望与勇毅交织的氛围，还是瞬间将他拉回到了过去。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猛然绷紧，脊背挺得笔直，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自己腰间——那里曾经挂着他那把布满缺口的大刀。他的眉头死死锁住，眼睛紧紧盯着银幕上冲锋的队形和敌人的火力点布置。

“不对……”他声音不高，却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在这相对安静的影厅里格外清晰，引得附近几位观众投来疑惑的目光，“蕴藻浜那边……俺们冲锋不是这样的！不是从这种石桥上硬冲！俺们是从河边的芦苇丛里……借着芦苇的掩护……悄悄摸上去的！鬼子的机枪阵地……是在俺们的左边！靠着那个废弃的砖窑！不是右边！”

他的语气急切而肯定，带着一种亲历者对于细节的偏执。对他而言，这不是电影艺术加工，这是对他记忆中那片血火土地和牺牲战友的某种“误读”，让他感到不适甚至痛苦。

陈砚在一旁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铁山，这是电影，是讲故事，地点和细节可能不一样。”

赵德胜似乎没有完全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接下来的情节吸引。当看到银幕上的士兵们为了突破敌人的火力网，义无反顾地用身体去抵挡子弹，为后续部队创造机会时，赵德胜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猛地颤抖了一下。

一直强忍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眼泪瞬间汹涌而出，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压抑的、从胸腔里发出的哽咽声，在环绕立体声音响的间隙中，依然隐约可闻。

“是真的……这个……这个是真的……”他一边流泪，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陈砚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仿佛找到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慰藉，“当年……当年俺们排冲锋……鬼子的那挺歪把子（机枪）……卡在砖窑的射孔里……打得俺们抬不起头……小李……小李他就是那样……突然就从芦苇里跳起来……朝着机枪口扑过去……鬼子的子弹……全打在他身上……”

他抬起颤抖的手，用那块蓝色的帕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帕子迅速湿了一大片。

“他……他才十八岁……比俺还小……平时最爱说……等打完仗……回去娶村头阿娟……他……他就那么冲上去了……用身体……给俺们挡住了子弹……俺……俺们才趁机冲过去……炸了那挺机枪……”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与思念。那块小小的银幕，仿佛成了一个连通过去与现在的窗口，让他再次亲眼目睹了战友那惨烈而伟大的牺牲。

电影在沉重而悲壮的氛围中结束。灯光亮起，观众们沉默地陆续离场，许多人眼眶泛红，显然也被电影中的情节所打动。

陈砚和赵德胜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赵德胜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低着头，默默流泪。

这时，一位穿着影院制服、胸前别着经理工牌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刚才在巡场时，就注意到了这位穿着旧军装、情绪异常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