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礼堂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主席台上,一排领导干部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台下,各个参选单位的人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蚊子在嗡嗡叫。
张卫国坐在林顺英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衣领,压低了声音。“顺英,我这心怎么跳得跟打鼓一样。你看马建军那张脸,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我总觉得不对劲。”
林顺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正跟人高谈阔论的马建军身上。
她伸手,把自己脚边的那个黑色旧皮箱往里挪了挪。“张厂长,别急。大戏还没开场呢。”
池允宴坐在她另一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很快,主持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宣布选拔赛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皮革二厂的马建军。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挺着个大肚子,走上台的时候,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马建军拿起话筒,声音洪亮,“今天,我要给大家展示的,不是一件产品,而是一项技术革命!”
他手一挥,助理立刻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走上台。
马建军猛地掀开红布。
一沓处理好的鳄鱼皮,和一只做好的公文包,出现在众人眼前。
礼堂顶上的灯光打下来,那皮料表面像是镀了一层油,光亮刺眼,闪着一层幽幽的光。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太漂亮了!”
“这光泽,跟镜子一样!”
前排的几个皮革专家被请上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皮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摸了摸,点了点头。“手感很顺滑,光泽度确实是顶级。”
另一个专家却皱了皱眉。“是滑,滑得有点不像真皮了。”
马建军听见了,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把那专家骂了一遍。
他拿起那个公文包,高高举起,视线刻意在林顺英的方向扫了一圈。“我们二厂,响应国家号召,大胆革新,自主研发出了‘超级鞣制法’!做出的产品,不仅色泽远超同行,最关键的是,成本比某些村办企业,足足低了百分之三十!”
他这话,就差指着林顺英的鼻子骂了。
台下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林顺英身上。
张卫国气得脸都绿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终于,轮到林顺英上台。
她没带助理,自己一个人拎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旧皮箱,走上了主席台。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块皮料。
那块皮料,没有用红布盖着,就那么朴素地躺在桌上。
灯光下,皮料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墨绿色,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却一点都不反光。
跟刚才马建军那件油光水滑的产品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搞什么啊?这皮子看着也太普通了吧?”
“我还以为山帽沟有什么了不起的,就这?”
“看来传言是真的,全靠男人,自己没什么真本事。”
马建军站在台下,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往前凑了一步,故意扬高了声音。“林社长,忙活了半天,就拿出这么个东西?看来小作坊的水平,也就到这儿了。你这皮,怕是连给我家的产品提鞋都不配啊!”
一阵哄笑声响起。
主席台上的几个领导,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林顺英对周围的嘲笑和质疑充耳不闻。
她走到台前,拿起话筒,没有看马建军,而是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她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鳄鱼皮为什么贵?不是因为它一时半会儿看着有多亮,多好看。”
“是因为它结实,耐用。一块好的鳄鱼皮,用上百年,纹路只会越来越好看。它贵在时间的沉淀,贵在一份‘皮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