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薇换好那件淡绿宫装,腰带缠了两圈才勉强遮住前襟的裂口。她站在屋檐下,风吹得裙角微微晃,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鸢,歪歪斜斜地飘着。院子里没人多看她一眼,丫鬟们忙着收拾选秀归来的琐事,脚步匆匆,连问一句“小姐可要茶水”都省了。
她没等,径直往偏院走。刚进屋,外头就传来一阵笑声,是宋芷柔的声音,脆生生地嚷着:“父亲!您猜谁选上了?可不是我那个‘细心’的妹妹?”
宋芷薇坐在榻边,手指抠着袖口脱线的一小截布条。她不恨这话,只记住了语气里的得意——那种踩准了人痛处才敢放肆的得意。她知道,进了宫,这种得意不会少,只会更锋利。
三日后,宫中来人接新秀女入内,她穿的是府里赶制的新衣,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素银簪,袖口暗绣孔雀翎纹。马车一路颠簸,进了宫门,穿过几重殿宇,最后停在一处敞亮的庭院前。太监尖声念名,她低头应答,跟着队伍走了进去。
当晚便是迎新宫宴,在偏殿设席。新人按品级分坐两侧,高位坐着皇后姜氏,一身正红宫装,九尾凤钗压发,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庙里刚开过光的观音像,连嘴角弧度都像是量过的。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宫人们穿梭递盏。宋芷薇低着头,筷子夹的是清蒸鱼片,不抢不争,不多吃一口,也不落下半句寒暄。旁边几个秀女悄悄议论哪家背景硬、哪位大人点了头,她听着,不动声色,只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
忽然,脚下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肘撞翻酒杯,酒液泼在裙摆上,洇出一片深痕。周围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她抬头,看见对面席上,一个宫女正低头整理裙带,动作自然,可那双鞋——鞋尖微翘,绣的是并蒂莲,左脚第二朵花瓣边缘有道细小的豁口。这鞋,她在宋家见过。是宋芷柔昨日试穿时嫌针脚粗,让绣娘改了半日才定下的样式。
原来她也进宫了,还坐在对席。
宋芷薇没说话,慢慢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有点疼,但她站得直。
姜皇后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新入宫的秀女,连个坐姿都不稳,传出去,岂不让外臣笑话?”
没人接话。
“本宫记得,你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叫……宋芷薇?”
“回娘娘,正是臣女。”
“既知是庶女,更该谨言慎行。宫里不比家里,摔一跤事小,失仪事大。”姜皇后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罚你去御花园跪三个时辰,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旁边嬷嬷立刻上前,引她出去。
夜风渐起,御花园石径冰凉。她跪在桂花树下,双膝贴地,裙摆湿了一圈。头顶月光稀薄,照得花影斑驳,像撒了一地碎瓷片。
她没动,也没哭。只是低着头,数着呼吸,一息、两息……一边默念:
宋芷柔——使绊者,记。
姜皇后——借题发挥者,记。
那双并蒂莲绣鞋的主人——帮凶,记。
她想起进宫前夜,嫡母塞给她那包麝香,说是“防身用”。她转头就掺进了宋芷柔的胭脂盒。如今看来,防身不止靠毒,还得靠脑子。
风从东边来,吹动树梢,她听见远处有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天,北斗七星斜挂,估摸着时辰,约莫戌时三刻。再看四周布局:北面是主殿飞檐,南侧通向掖庭方向的小门常闭,西边长廊连着膳房,夜里有人走动;东面靠近冷宫旧墙,荒草长得高,但今晚有巡夜太监提灯经过两次,路线固定。
她记下了。
膝盖越来越麻,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她咬住下唇,不吭声。小时候被罚跪祠堂,嫡母说她是“练姿仪”,她就真的把每一次下跪当成练习——头怎么低才不显卑微,背怎么挺才不惹人嫌,眼神落在何处最安全。如今在宫里,跪的不是祖先,是权柄。姜皇后一句话,就能让她跪到天明,也能让她明日就被打发去洒扫。
所以,宫规不是纸上的字,是活人手里拿的鞭子。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孙女官那天说:“宫里容不下太聪明的人。”
不是真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