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熄了,锅里的豌豆炸得只剩焦黑的壳子。宋芷薇蹲在灶台前,拿铁钳拨弄着炭灰,一粒没爆开的豆子滚出来,她用指甲盖轻轻一压,噗地裂成两半。
外头日头正高,照得冷宫墙皮一块块翘起来,像被谁撕过的旧画。她盯着那裂缝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把豆壳扫进袖兜里。
昨天她装病躲过宴席,王嬷嬷走时留下一句话:“鼻血擦干净。”这话听着是提醒,其实是警告——你那点小把戏,我全看在眼里。
可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姜皇后设宴,点名要她去。一个被打入冷宫的人,值得皇后亲自请一趟?除非,她怕了。
怕什么?
怕她活着,怕她不动,怕她藏在这破屋里,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宋芷薇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张瘸腿桌子前。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一碗水,一碗香灰,还有一撮艾草末。这是她这几日攒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她活,也够她想事。
她伸手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这是冷宫。
又在圈里点了个点。
这是她。
然后在圈外画了三条线。
一条是太后,一条是皇后,一条是皇帝。
画完,她歪头看了看,觉得不对,把皇帝那条线涂掉了。
皇帝不在外面,他在天上,或者地下,反正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他是一阵风,吹哪边,哪边就倒一批人。
她重新画,这次只留太后和皇后两条线,围住她的圈。
她们想让她动。
装病不去赴宴,就是不动。
不动,她们反而乱了阵脚。王嬷嬷来查验,查得越细,越说明有人心虚。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点上,轻轻转圈。
原来如此。
以前她以为,争宠、抄书、挨罚,都是为了活下去。可现在她明白了,活下来不是目的,让别人怕你活着,才是本事。
就像这灶台上的锅,火不大,水不多,但只要一直烧着,哪怕只是冒点白气,也会让人惦记是不是该掀盖看看。
她想起小时候在宋府,嫡母总让她跪在祠堂门口。她跪着,低着头,手里攥着一片碎香。那是她偷偷从供桌上刮下来的,混着点朱砂,能让人打喷嚏流鼻血。
那天她跪了两个时辰,起来时腿麻得走不动路。可她记得,嫡母路过时多看了她一眼,还让丫鬟给她端了碗热汤。
不是心疼,是怕。
怕她真出事,担个苛待庶女的名声。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弱不是命,是刀。用好了,比什么都锋利。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图”,突然觉得好笑。
自己竟真像个厨子,把六宫当成灶台,把权势当成柴火,把人情当成调味料,一样样往里扔。
可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厨师能决定菜的味道,但端盘子的人,才能决定这道菜送到谁面前。
她一直在等别人来端她的盘子。
等太后召见,等皇后请客,等皇帝想起来还有个宋美人。
可没人规定,端盘子的不能换人。
她可以自己端。
只要她愿意,就能把这一锅焦豆子,端到凤仪宫门口,笑着说:“娘娘,这是我熬了一夜的补药。”
想到这儿,她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墙上那道裂痕。
阳光正从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烫得像针扎。
但她没躲。
她慢慢抬起手,迎着光,摊开掌心。那里面躺着几粒干瘪的豆子,还有点香灰。
“你们要我看低自己,”她说,“可我要是把自己当香炉呢?”
香炉不挑料,烂枝败叶也能烧出味来。关键是谁点的火,冲着谁冒烟。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下面压着一本破书,封面写着《香谱》。她抽出书,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几种野草的名字和气味特征,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笔记。
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撕下一张空白纸,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了个方框。
框里画了个小人,跪着。
旁边画了个大些的人,站着。
再旁边画了个更大的,坐着。
最后在最边上,画了个不起眼的小炉子,冒着青烟。
她指着那个小炉子,低声说:“你以为你在看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