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勒住马缰时,西安的北门还在冒着残烟。
城楼上的“清”字旗被烧得只剩半幅,耷拉在断旗杆上,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裂帛声。
城门洞黑漆漆的,像个被打断牙齿的嘴,地上散落着炸碎的木片、凝固的血渍,还有几顶被踩烂的清军盔帽。
李定国没想到阿济格一仗没打,就带着满人直接跑了,撤退时收拾溃兵的功夫都没留。
“将军,前哨探了十里地,清军真撤干净了。”
高文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他手里攥着半截箭杆,是从城门缝里拔出来的,箭羽上还沾着没烧透的麻布,“他们炸了西仓和军械库,连钟楼都给掀了半边,像是……像是根本没想回来。”
李定国没说话,只是望着城门内的景象,指节却悄悄收紧,他原以为至少要在西安城下血战三日,此刻心里空落落的,竟比打了场败仗还要沉。
本该是人烟最盛的北大街,此刻成了一条焦黑的长蛇。
两侧的商铺全塌了,烧弯的铁犁、炸碎的瓦罐、被马蹄踩烂的账本混在瓦砾里,有只烧焦的布鞋卡在断梁上,鞋帮上还绣着半朵没烧尽的桃花。
几只乌鸦落在钟楼的残顶上,看到明军骑兵,只是歪了歪头,继续啄食着墙根下的什么东西。
“这狗贼……”李定国身后的亲兵低骂了一声,声音发颤。
他们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弃城的,见过巷战的,却没见过这样把一座城掏心挖肺般毁掉再走的。
阿济格分明是想留下一座死城,让明军占着也守不住。
李定国翻身下马,马靴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蒸腾的热气混着焦糊味往鼻腔里钻。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被一堆瓦砾挡住了路,瓦砾堆里露出半截梳妆台,黄铜镜碎成了蛛网,镜面上还粘着一绺烧焦的头发。
“将军,这边走。”高文贵牵过马,指着旁边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巷。
巷子里更惨,几具百姓的尸体被压在塌下来的屋檐下,看穿着像是一家三口,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吃的麦饼。
李定国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进兵前,军情司送来的信息,说西安百姓“十室九空,存者皆面有菜色”,当时他只当是夸张,此刻才知,文字根本写不尽这炼狱的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个妇人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她的发髻散了,半边脸被烟火熏得漆黑,身上的棉袄烧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枯黄的棉絮。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小小的身子分明已经僵硬,可她还是用胳膊紧紧搂着,像是怕摔着。
听到脚步声,妇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吓人,瞳仁里映不出半分人影,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李定国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干粮,那是今早从宝鸡带的麦饼,还带着点余温,他想递过去,脚步刚动,妇人突然笑了。
那笑声不像笑,倒像破风箱在扯,嘶哑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定国的手僵在半空,他这才看清,妇人的手腕上有圈深深的勒痕,像是自己用绳子缠过,裸露的胳膊上满是青紫的瘀伤,想来是清军烧城时,她拼死护着孩子才弄的。
“高文贵,”李定国低声吩咐,“让军医过来看看,给她裹件厚衣裳。”
“是。”高文贵转身要走,却被妇人突然抓住了胳膊。
“别碰我娃!”她猛地尖叫起来,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高文贵的皮肉里,“你们这些当兵的!昨天就是你们!抢粮!放火!把我男人拖走了!现在又来抢我娃!”
她的眼神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