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中一片清明。
信仰一旦脱离了共感,失去了那份发自内心的思念与尊重,便会退化为迷信。
而迷信,只会滋生恐惧和禁锢。
他走出山神庙,来到村口那棵虬结的老槐树下。
村民们见他一夜未走,都远远地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
阿灰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在主人惊恐的注视下,伸手摘下了那盏破灯。
“你要干什么!那是我们村的镇村之宝!”那户人家的男人壮着胆子喊道。
“亵渎神灵会遭报应的!”更多的人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阿灰没有理会他们。
他捧着那盏冰冷的灯,走到老槐树下,用手刨开泥土,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小心翼翼地将整盏灯埋了进去,只留下一截蒙着灰的灯罩露在外面,像一座没有名字的矮小墓碑。
村民们哗然,几个年轻人甚至抄起了锄头和扁担,就要冲上来。
阿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愤怒或恐惧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灯,不靠人供,要靠根扎土。”
说完,他便转身,在村民们复杂难辨的目光中,离开了村子。
此后的三日,阿灰并未走远,只在附近的山中寻了个避风的石洞。
他能感觉到,那被埋入土中的魂灯,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第三日傍晚,一股温和的光晕自村口的方向透出。
阿灰站上山崖远眺,只见那棵老槐树的根系,竟在暮色中发出淡淡的微光。
埋在土里的灯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比之前悬在空中时更加沉稳、厚重。
槐树的根须如血脉般,将那点光芒送往地底深处,与这片土地的脉搏渐渐融为一体。
那一夜,无名村的村民们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他们梦见了早已逝去的亲人,那些面目模糊的祖辈。
他们没有像传言中的恶鬼那样索要纸钱或祭品,只是安静地站在床前,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们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安心。”
村中常年夜啼的孩童,一夜安睡到天亮。
缠绵病榻的老人,在梦中仿佛见到先人递来一张模糊的药方,醒来后竟觉神清气爽。
灯,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归宿。
它不再依赖某个持灯人的血脉,而是借由这片土地上所有生者对亡者的共同情感,实现了自燃。
它从一道符,变回了一份思念。
阿灰知道,事已成。
他悄然回到村口,在老槐树那条露出地面的粗壮根系上,用指尖刻下了一枚小小的灯形符号。
那符号有着新陵门金纹的古朴轮廓,却没有任何繁复的分支,简洁而纯粹,仿佛万千溪流最终汇入的源头。
做完这一切,他未留名姓,也未受村民任何答谢,转身朝着山口走去。
行至山口,凛冽的风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拐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是陈九斤。
老者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泥土封口的竹简,郑重地递向阿灰:“这是各地义庄联名所书。他们说,新陵门虽毁,但灯不能无主。他们……想共尊你为‘新灯主’,为你立庙,世代供奉。”
阿灰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泥封之上,隐约能看到三十七个不同的印记。
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眼看着陈九斤,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陈老,如果林青竹还活着,她会愿意被人刻在墙上,受人香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