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层薄纱,软软地挂在西苑的屋檐角。
林昭推开窗时,雾正散开,露出底下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痕。远处湖面还笼着白气,朦朦胧胧的,看得见柳枝垂进水里,却看不清水波怎么漾开。她伸手出去,雾气粘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带着点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儿。
“又起雾了。”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凛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半截。他眼睛还闭着,手却已经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摸到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卯时三刻吧。”林昭任他抱着,眼睛还看着窗外,“你听,鸟开始叫了。”
真的。先是远处传来一两声,怯怯的,像试探。接着近处树枝上应和了,叽叽喳喳的,渐渐热闹起来。雾好像被这叫声惊动了,开始慢慢地、懒洋洋地往上飘,露出底下墨绿色的湖水和岸边枯黄的芦苇。
萧凛把脸埋在她后颈,深吸了口气。
“你今天醒得特别早。”他说。
“嗯。”林昭应了一声,顿了会儿,“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她老实说,“就记得很吵,很多人说话,像在吵架。然后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吓人。”
萧凛没说话,只是手臂紧了紧。
窗外的雾又散开一些。能看见湖对岸的小亭子了,朱红的柱子,翘起的檐角,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显出轮廓。有早起的太监拿着长竹帚在扫落叶,竹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安。
“手腕还酸吗?”萧凛忽然问。
林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昨天写字写太久的事。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确实还有点发僵,像里头塞了团棉花,使不上劲儿。
“有点。”她老实说。
萧凛松开她,坐起身。他身上只穿着素白的中衣,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慢慢地揉。
他手上有茧,很粗糙,刮在皮肤上有点疼。但力道控制得极好,不轻不重的,顺着筋络一点一点推。
林昭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他没抬头。
“想起你第一次给我揉手。”林昭说,“在江南,码头仓库里,我打算盘打到半夜,手都快抽筋了。你也是这么揉的,但那时候手生,劲儿没个轻重,揉得我龇牙咧嘴的。”
萧凛动作顿了一下。
“记得这么清楚?”他抬眼。
“嗯。”林昭点头,“因为那时候你在发抖。”
“发抖?”
“手在抖。”林昭说,眼睛弯起来,“虽然脸上装得挺镇定,但手指头一直在抖。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回事,揉个手跟要上刑场似的。”
萧凛也笑了,低下头继续揉。
“那时候是怕。”他承认,“怕把你揉疼了,你又该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骂过。”萧凛说,声音闷闷的,“你说‘萧九爷,您要是不会就别逞强,我这儿不是练手的地方’。”
林昭笑出声来。
“我真这么说过?”
“一字不差。”
窗外的鸟叫声更密了。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梳妆台的铜镜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湖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丛哗哗地响,像很多人同时在窃窃私语。
林昭看着那片晃动的芦苇,忽然说:
“我想去金陵。”
萧凛的手停住了。
“金陵?”他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