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是什么学堂?分明是座挂满“符咒”
的审讯室!
四壁光秃秃的,没窗,只有高悬的几盏长明油灯,投下昏黄摇曳、鬼影幢幢的光。
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泛黄的纸张,上面全是蝇头小楷抄写的拗口古文,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排列组合却诡异无比,一眼望去,满墙都是“之乎者也兮哉焉”
,看得人头晕眼花,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堂内正中,只孤零零摆着一张长条矮几,几上一尘不染,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根油光水亮、一看就饱经风霜的紫檀木戒尺。
周墨宣盘膝端坐在矮几后唯一一个蒲团上,像尊入定的老僧。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常服,花白头一丝不苟地束在方巾里,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默诵什么经文。
整个空间压抑、沉闷、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
轻响,和周墨宣捻动念珠时珠子摩擦的细微“沙沙”
声。
江屿白僵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感觉自己像只误入佛祖掌心的孙猴子。
捻动念珠的声音停了。
周墨宣缓缓睁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锁定了门口那只“孙猴子”
。
“进来。”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块巨石砸在江屿白心口。
江屿白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小心翼翼地蹭到矮几前,对着那根油光水亮的戒尺,感觉膝盖有点软。
“坐。”
周墨宣朝矮几对面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刚编好、还带着青草味的蒲团抬了抬下巴。
江屿白如蒙大赦,赶紧一屁股坐下去,结果那蒲团又薄又硬,硌得他尾椎骨生疼,差点又弹起来。
他强忍着,努力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乖得像只鹌鹑。
周墨宣没看他,枯瘦的手指拿起那根紫檀木戒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戒尺光滑的表面在油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史者,国之重器,笔落惊风雨,言出泣鬼神。”
周墨宣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明律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一字褒贬,关乎千秋;一句押韵,维系纲常。
岂容轻佻戏谑,如市井俚曲,污人耳目?”
他说一句,手中的戒尺就轻轻在矮几上敲击一下。
哒。
“今日,便从最根本的《祭天祈雨》古韵祷词学起。”
周墨宣终于将目光投向江屿白,那眼神像手术刀,“此祷词,乃先帝亲定,韵律天成,庄重威仪,乃沟通天地之桥梁。
你——”
他戒尺虚点江屿白,“诵!”
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古字的纸被推到江屿白面前。
江屿白低头一看,眼前一黑。
这都什么玩意儿?!
“维…维某年岁次某某,昭告于皇皇后土…昊天上帝…”
他磕磕巴巴地念,舌头像被十斤浆糊糊住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念得七扭八歪,毫无韵律可言,活像老牛拉破车。
周墨宣的眉头越皱越紧,捻念珠的手指停了,捏着戒尺的指节更白了。
“停!”
戒尺“啪”
地一声重重敲在矮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一下。
“气沉丹田!
吐字如珠!
韵律!
韵律何在?!”

